一刻钟的歇息时间,太阳晒得擂台木板发烫,红绸子耷拉在旗杆上一动不动。小莲仍站在原地,脚底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热气,像灶膛里闷着的余火。她没动,也没喝水,只是把袖中的铜牌又摸了一次——还是温的,像是刚从掌心取下来又塞回去。
她闭了闭眼。
前两轮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辨药时陈大元抢答,错在伪防风;制药时胖子手抖,水加多了。这些不是本事不够,是心浮。而第三轮不会给他们再犯错的机会,也不会给她留退路。
执事站在高台一侧,手里捧着三张题卡,神情比刚才严肃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压过人群的嗡响:“第三轮——综合比试,开始!”
鼓声没敲,锣也没响,就这一句话,全场静了下来。
“本轮分三节。”执事道,“第一节:蒙目辨药十味,限时半炷香;第二节:依所辨药材,现场配制‘调息和中散’,成丸二十粒以上为合格,限时一炷香;第三节:诊脉断症,面对模拟病人,报出三项主症,不限时,但须一次准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小莲:“可有异议?”
小莲摇头。
“无异议,便请准备。”
话音落,四个药童抬着黑布蒙住的托盘上来,摆在她面前的桌上。每只托盘里放五只小瓷瓶,瓶口封蜡,贴着编号。风一吹,蜡纸哗啦响了一声。
小莲伸手,将袖口往肘上一挽,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臂。她没急着动手,先站定,深吸一口气,鼻翼微张,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——有汗味、尘土味,还有远处药炉子飘来的焦香。
然后她抬手,揭开了第一块黑布。
瓷瓶依次排开,她用指尖轻轻旋开瓶盖,不倒出来,也不碰,只是凑近去嗅。一道风掠过台面,她侧了下头,让气味从左至右滑过鼻腔。
“一号,南沙参,三年生,根实无虫蛀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。
“二号,白薇,采于夏末,略带潮气。”
“三号,乌药片,炮制火候七分,稍欠。”
她说一句,执事就在题卡上记一笔。说到第五瓶时,她停了两息,又把瓶子拿起来晃了晃,听里面颗粒碰撞的声音。
“五号,不是独活。”她说,“是用羌活冒充的。纹路不对,气味太冲。”
执事愣了下,亲自上前打开蜡封,倒出一片放在掌心细看,果然——边缘裂纹呈放射状,是羌活特征。他抬头看了小莲一眼,没说话,默默在题卡上画了个勾。
十味药,她用了不到四分之三炷香,全中。
台下有人低声嘀咕:“这鼻子是狗鼻子吧?”
“你别说,我学徒三年,光靠闻还真不敢认五号那味。”
执事收走药瓶,药童端上新一套器具:碾槽、筛网、泛丸匾、炭炉、量勺、天平。还有一张空白方子纸,写着“调息和中散”五个字。
“第二轮开始。”执事道,“计时——起。”
小莲没看方子,先走到自己辨出的药材前,挑出南沙参、白薇、乌药、羌活(冒充独活者)、另加甘草、陈皮、茯苓、厚朴、木香、生姜汁——共十味。
她没按方子来。
而是根据刚才辨出的药材特性,微调了比例:南沙参偏虚,减量;羌活性烈,佐以甘草缓之;白薇带潮,多晒一刻;乌药炮制不足,碾细些补火候。
她动作依旧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节骨眼上。
先筛药粉,三遍过筛,粗细分开。主药细粉入泛丸匾,辅药粗粉留作外裹。炭炉点火,控制火力三成,用薄布罩住散热,防止药性挥发。
泛丸时,她改用左手摇匾,右手洒水,水是温的,一滴不多,一滴不少。丸子滚起来像豆子落进笸箩,噼啪轻响。
第一粒成型,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满意地放进竹屉。
第二粒,第三粒……第十粒。
她忽然停下,把刚泛好的十粒丸子取出三粒,放进小瓷碗,加热水化开,用银针蘸了点药液,尝了一口。
眉头微皱。
太烈。
她立刻调整:厚朴减半,加炒麦芽三分,以和胃气。
重新开始。
这一次,三十六粒丸子泛完,正好一炷香燃尽。
执事查验:大小均匀,颜色一致,掰开断面细腻,无杂质。取一粒化水,银针蘸尝,苦中回甘,无焦涩。
“合格。”他说。
台下没人说话了。
刚才还喊“莲娘子威武”的几个汉子,现在张着嘴,像看见自家母鸡飞上了屋檐。
最后一关。
执事一挥手,一个穿着青布衫的男子走上擂台,坐在诊脉席上,手腕搭在脉枕上,面色平静。
“模拟病症已设。”执事道,“开始。”
小莲走过去,洗手,擦干,三指轻搭其腕。
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,她眼神沉了下去。
脉象浮而数,寸关尺三部皆有波动。她没动,手指也没抖,只是微微调整了按压力度,从浮取到中取,再到沉取。
三息后,她开口:“心火旺,肝郁结,胃气虚。”
全场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崩裂的声音。
执事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病症设定卡——正是这三项。
他抬眼,盯着小莲:“依据?”
“寸脉浮数,心火上炎,应口舌生疮、夜寐不安;关脉弦紧,肝气不舒,应胁肋胀痛、易怒善叹;尺脉弱而滑,胃气不足,应纳差便溏、四肢倦怠。三者并见,且患者呼吸略促,眉间有褶,应长期忧思劳神所致。”
执事沉默片刻,终于在题卡上重重画下三个勾。
“三节全过。”他抬头,声音洪亮,“莲娘子,三轮皆优,依商会旧例,授予正式席位,享参议政之权!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鎏金腰牌,正面刻“药商总会·参议”五字,背面印莲花纹印,递了过去。
小莲上前一步,接过腰牌,入手沉甸,金丝嵌得平整,没有一丝毛刺。她没看,也没笑,只是将旧日那枚铜牌从袖中取出,轻轻放进去,再把新牌系上腰间。
动作利落,像换刀。
台下终于炸了锅。
“真成了!”
“女的当上参议?祖宗规矩里可没这条!”
“规矩是谁定的?赢的人定的!”
几个年长药商站在后排,脸色发灰,其中一个捏着扇子的手直抖,差点把扇骨捏断。他旁边那人低声道:“这丫头……真把咱们全压下去了。”
另一人咬牙:“早知道就不撺掇陈大元出头,现下倒好,脸丢尽了。”
没人敢大声反对。三轮比试,场场硬仗,人家凭本事打下来的席位,规则写得明明白白,挑不出错。
小莲站在擂台中央,阳光照在她新挂的腰牌上,金光一闪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她没看任何人,也没说一句话,只是把手垂下,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块牌子——温的,像刚出炉的药锭。
风忽然大了,掀起她的裙角,银药杵簪在光下划出一道细线,像划破布的针尖。
她站着,影子短而直,钉在擂台上。
执事退到一旁,站到台角,不再居中。他低头整理题卡,手有点抖。
人群还在议论,有赞的,有骂的,有不服的,也有悄悄打听“莲记药铺现在收不收学徒”的。
小莲没动。
她知道,这场比的不是药,是人能不能站得直。
以前她抓药,跪着递方子;现在她站在这里,别人得抬头看她。
擂台下的石阶通向城南药市,再往前,就是莲记药铺的方向。
她还没走。
也不能走。
风停了,红绸缓缓垂下,像一场戏落幕前的最后一摆。
她的手指还搭在腰牌上,没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