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的影子在青烟里晃着,披着那件旧宫裙,头微微低着,像从前在灯下缝衣的模样。裴青崖喉咙动了动,没出声,可脚底往前滑了半寸,鞋底在砖上蹭出一道白痕。
陈九手还死死攥着他胳膊,指节发僵。他不敢松,一松这人就得往前扑。他眼角余光扫到杨崇——那老东西坐在蒲团上,嘴角压根就没往下落过,像是早知道这一幕会来。
“你别信他!”陈九嗓子劈了,声音比刚才还哑,“那是假的!你娘要是真能回来,还能等到现在?这老杂毛自己都快烂透了,拿点烟变个影儿就想骗你?”
裴青崖没理他,眼睛盯着那幻影,左脸淡金纹路忽明忽暗,像风里将熄的火苗。
杨崇轻轻开口:“她走不了。魂被钉在阵心,只差一线血引。你若不来,她永世不得安息。”
“放屁!”陈九吼完,一把将裴青崖往旁边拽,“你看看清楚!那真是你娘吗?她脖子上有没有勒痕?当年她是被人用绸带活活绞死的,你忘了吗?现在站这儿连个印子都没有,是鬼也会留伤,这是画皮!”
他说着,抬手指向那烟影——果然,脖颈光洁,连道褶子都没有。
烟影似乎听见了,头微微一偏,动作僵得像木偶。下一瞬,它抬起手,慢慢抚上脖颈,指尖一划,一道青紫勒痕凭空浮现,皮肉凹陷,像是被人狠狠掐过。
陈九心头一跳。
裴青崖呼吸一顿。
杨崇笑了,拂尘轻抬,指向两人之间空地:“你既不信我,那就由它自己说吧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然起身,手中拂尘一抖,金丝绷直如枪,直刺裴青崖心口!
动作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陈九根本来不及反应,只看见那鎏金杖尖已离裴青崖胸口不到三寸,寒气逼得人汗毛倒竖。他想扑上去挡,可身子跟不上念头。
千钧一发,裴青崖终于动了。
他左手猛地抬高,掌心合握两枚玉珏,迎着杖尖硬生生推出。玉珏相碰刹那,嗡的一声震鸣,金光炸开,像有人在屋里甩开一面铜镜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铛——!
一声巨响,气浪掀得三人衣袍乱飞。陈九被掀得后退两步,撞上墙才稳住,耳朵嗡嗡作响。他眯着眼看过去,只见金光与杖劲撞在一起,中间爆出一圈环形气流,吹得香炉火星四溅,墙上符纸哗啦乱抖。
裴青崖双臂发颤,脚下砖面裂出蛛网状纹路,可人没退,硬是撑住了。
杨崇脸色微变,手腕一震,还想再压,可就在这时——
咔嚓!
清脆一声,从杖身中段裂开,半截断杖飞出去,“咚”地砸在墙上,又弹落在地,滚了两圈,停在陈九脚边。
剩下半截还在杨崇手里,断口参差,金丝外露,像被雷劈过。
全场静了一瞬。
陈九低头看看脚边断杖,又抬头看看杨崇,咧嘴一笑:“我日,这老头力气比驴还大?再来一次老子就虚了。”
他嘴上说得轻松,其实腿肚子已经转筋。刚才那一撞,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,胸口小塔烫得像是要烧穿衣服。他下意识按住胸口,掌心贴着塔身,催着那股热流往外散。
热气顺着掌心蔓延,眨眼间在他和裴青崖周围撑起一层半透明的膜,像是夏日常见的热浪扭曲空气,可这层膜稳稳当当,隔开了屋里的阴冷。
杨崇盯着那层护罩,没动。
裴青崖喘着粗气,双珏还在发烫,金光渐弱,可掌心已被割破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。
陈九侧身挡在他前面,一边盯着杨崇,一边低声问:“还能站稳不?别一会儿我护着你,你自个儿先跪了,那多丢人。”
裴青崖没答,只是把双珏往怀里一塞,右手摸上了刀柄。
杨崇低头看了看手中断杖,又抬眼看了看两人,忽然笑了:“好啊……双珏还能抗我一击。看来前朝守陵人留的这点本事,还没彻底烂在土里。”
他语气不像恼怒,反倒有点……高兴?像是猎人看见陷阱里终于进了只像样的野兽。
陈九心里咯噔一下,更紧地贴住小塔。他知道这护罩撑不了多久,上回用的时候,他忘了娘煮的腊八粥是什么味儿,这次要是再耗大了,搞不好连自己叫啥都想不起来。
可他不能撤。
杨崇站在原地,没再冲,也没收手,就这么看着他们,异色双瞳在昏光下闪着不同颜色——左眼金褐,右眼幽蓝,像是两盏不属于同一个人的灯。
空气凝得像冻住的油。
陈九咽了口唾沫,觉得喉咙干得冒烟。他瞥了眼裴青崖,见他站得笔直,虽然喘得厉害,可眼神回来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被勾走魂的样子。
“喂,老东西。”陈九开口,声音故意扯得又响又糙,“你这拂尘是找铁匠铺焊的还是直接买的二手货?这么不经打,回头我给你介绍个铺子,专修断杖,保你用十年。”
杨崇没理他,目光落在断杖残端,忽然用手指抹过断口,沾了点金粉似的碎屑,放到鼻下一嗅。
他眉头一皱。
随即,他抬头,看向陈九胸口的位置,眼神变了:“你用了什么?不是双珏挡的,是它——那座塔。”
陈九心头一跳,下意识捂住胸口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他嘴硬,“我就是力气大,挡得巧。”
“巧?”杨崇冷笑,“双珏对拼,靠的是血脉共鸣。你一个市井货郎,连皇族血统都没有,凭什么让玉珏发光?除非……你身上有别的东西。”
他说着,忽然抬起手中半截拂尘,对着陈九一指。
嗡——
断杖残端竟微微震颤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陈九只觉得胸口小塔猛地一烫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护罩边缘瞬间波动,像水面上被扔了颗石子。
“操!”他低骂一声,赶紧加力稳住。
裴青崖立刻察觉,侧身一步,挡到他身侧,错金刀出鞘三分,刀锋映着护罩微光,冷冷指着杨崇。
“你要动他,先过我这关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稳。
杨崇看着两人,忽然笑了,笑声不大,却让人头皮发麻:“有意思。一个拿命护另一个,另一个拿命护一件破塔。你们倒是都挺会选。”
他顿了顿,拂尘轻甩,断口金粉洒落,落地时竟不沾灰,反而在砖上烧出几个小黑点,隐约成个符号。
“可你们知不知道,”他慢悠悠道,“有些东西,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比如——命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中残杖猛然一震,整条手臂肌肉鼓起,月白道袍袖子炸开一道裂口,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黑色脉络,像树根一样往肩头爬。
陈九瞳孔一缩:“他要拼命了。”
护罩开始发颤。
裴青崖咬牙,双珏再次握紧,可刚举起,手就抖得不成样子。
陈九急了,猛按胸口,催着塔温往外涌。可这次塔的回应慢了半拍,热流像是从井底往上抽,费劲得很。
“再撑一下……再撑一下……”他嘴里念叨,额头冒汗。
就在这时——
轰!
脚下地面猛地一震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撞了一下门。
三人齐齐一晃,杨崇的残杖差点脱手,陈九踉跄两步才站稳,护罩剧烈波动,边缘开始出现裂纹。
头顶瓦片簌簌作响,香炉翻倒,龙涎香撒了一地,火还没灭,冒着浓烟。
陈九低头看去,只见刚才断杖落地的地方,砖缝里渗出一丝极细的红线,像是地底下有血在流动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低声问。
裴青崖盯着地面,声音紧绷:“阵……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