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一震,陈九脚底砖石炸开蛛网裂纹,护罩边缘“啪”地崩出一道细缝,热气像漏风的炉子往外冒。他猛按胸口,小塔发烫得像是刚从灶膛里掏出来,可那股温流抽得慢,像是井绳快磨断了,还硬往下拽。
头顶瓦片哗啦响,香灰簌簌落肩头。裴青崖靠墙半跪,错金刀拄地,手背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显然撑得吃力。他左脸淡金纹路还在闪,但颜色浅了一圈,像灯油烧干前最后跳的火苗。
杨崇站在原地没动,残杖指着陈九,异色双瞳微微眯起。他嗅到了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就在这时,脚下传来第二波震动,比刚才更沉,像是地下有东西翻身。砖缝里渗出的红线猛地一涨,顺着裂缝往四面八方爬,红得发黑,黏糊糊的,竟带着腥气。
“操……”陈九低骂一声,眼角余光扫到断杖落地的位置——那块石板突然拱起,像下面有只手在顶。咔啦一声,整块砖裂成六瓣,中央石板轰然下沉,露出一个漆黑洞口。
冷风冲了上来。
不是普通的风,是那种坟地夜里刮的阴风,带着腐土味、尸臭味,还混着点说不清的甜腻,像是烂透的果子捂在棺材里发酵了十年。风一卷,屋里撒了一地的龙涎香灰全飞了,打着旋儿贴墙转,最后“啪”地糊在符纸上,把那些黄纸染成一片片暗红斑块,活像干掉的血迹。
陈九被吹得后退半步,护罩“嗡”地一缩,差点贴回他胸口。他赶紧加力,可脑袋已经开始发空,太阳穴突突跳,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钟。上回用塔挡谢昭,他忘了腊八粥的味道;这回再耗下去,搞不好连自己名字怎么写都得问人。
“别下去!”塔灵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,又尖又急,跟烧红的铁丝刮锅底似的,“下面是乱葬坑!地脉浊气往上涌,沾着就蚀魂!你俩现在下去,就是两具新鲜尸首添库!”
陈九没理它,抹了把额角冷汗,牙关咬紧。他盯着那个黑洞,越看越觉得眼熟——小时候走街串巷收破烂,有回掀开井盖,底下也是这股味儿,只不过那次只闻着臭,这次臭里还带钩子,勾得人耳根发痒,像是有谁在底下小声哭。
他扭头看向裴青崖。那人还在喘,肩膀一起一伏,可眼神回来了,不再是刚才被幻影勾走魂的样子。陈九心里一松:这人还能救。
可也正因为能救,才不能留这儿。
杨崇还没动手,可那条胳膊上的黑脉已经爬到肘弯,袖子鼓得像要炸开。等他缓过劲,再来一下,护罩必破。到时候别说救人,自己都得交代在这儿。
“老子最怕的不是死,”陈九咧嘴一笑,牙上还沾着刚才咬破舌尖的血,“是白跑一趟。你说我扛着货筐走了半座城,结果人家关门不收,那不得怄死?”
他说完,转身一把将裴青崖从地上捞起来,往肩上一扛。动作利索得像挑担赶集,只是这回担子重了点,压得他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
裴青崖闷哼一声,没挣扎,手还死死攥着双珏,指缝里渗出的血蹭在陈九粗麻衣上,洇出几朵小红花。
“你疯了?”塔灵尖叫,“我没说你能活着出来!我没说下面能通活路!你听见没有——”
“听见了。”陈九打断它,盯着黑洞,“我不但听见了,我还闻见了。下面臭是臭了点,可总比上面这个老杂毛拿拂尘捅我脑门强吧?”
他迈步走到洞边,低头一看,黑得不见底。风往上灌,吹得他绑腿猎猎作响,铜钱耳坠晃来晃去,撞在塔身上,叮当一声。
“走!”他低吼,抬脚就跳。
下坠瞬间,护罩“噗”地一收,像被挤扁的灯笼,紧贴二人周身,勉强撑起一层微光膜。塔身烫得吓人,嗡鸣不止,像是在抗议,又像是在哀鸣。
风更大了。
尸臭浓得呛鼻,耳朵里开始响,不是风声,是那种极细极远的呜咽,像是无数人趴井口哭,哭得嗓子哑了,只剩气音打颤。陈九闭眼,感觉身体失重,五脏六腑都浮起来,可肩上的重量还在,提醒他背上不是包袱,是条命。
他想起十三岁那年,娘被人拖走时,他也这样追过。巷子黑,他跑得跌跌撞撞,手里还攥着半块糖饼。等他赶到,只看见地上一滩血,和娘那只掉了鞋的脚。
后来他在城南乱葬岗待了三天,想把娘找回来。可挖出来的全是碎骨头,分不清谁是谁。最后还是个老乞丐拉住他:“娃,死人埋了就别翻,翻出来,你也变鬼。”
他没听。
现在他又跳进一个洞,一样的黑,一样的臭,一样的不知道底下有什么。
可他还是没停。
塔灵不说话了,只剩下嗡鸣,越来越急,像是在倒计时。
陈九咬牙,心想:来吧,要记忆就拿去。反正我早忘了娘长什么样,也记不清她声音。可你要我放下这个人,门都没有。
风声忽然变了调,呜咽成了低笑,像是有人贴着他耳朵冷笑。
他睁开眼,下坠还在继续。护罩微光映出四周——不是土壁,是石头,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。他瞥见一个“九”字,下一瞬又被黑暗吞没。
肩上的裴青崖动了动,喉咙里滚出半声:“……别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又沉下去。
陈九咧嘴:“别啥?别下去?我都跳了,你说晚了。”
他抬头看上方,洞口已缩成巴掌大一点光,像井口看天。再往下,全是黑。
可就在这时,他胸口一烫,小塔突然震了一下,不是警告,也不是发热,而是一种……熟悉的感觉。
像是钥匙插进了锁眼。
他来不及细想,耳边风声骤停。
下一瞬,脚底触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