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底触地的瞬间,陈九膝盖一弯,硬是把下坠的冲力卸在了右腿上。他肩头一沉,裴青崖还在昏迷,身子软得像一捆湿柴。陈九没松手,反手一搂,把人往自己怀里拽了拽,这才站稳。
落地的地方不像是土坑,更像是石砌的地宫底层。脚下踩的是整块青石板,冷得渗骨,表面滑腻,像是被水泡了几十年。头顶那点洞口的光已经看不见了,黑得彻底。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更浓了,混着铁锈和陈年香灰的味道,吸一口,喉咙发干。
他喘了口气,抹了把脸,掌心全是汗。护罩早就散了,胸口的小塔还烫着,但不再嗡鸣,也不再震动,安静得像是睡着了。他伸手摸了摸,塔身温热,纹路没亮,也没暗,跟平时一样。
“裴青崖。”他低唤一声,拍了拍对方的脸,“醒醒,别在这儿装死。”
裴青崖哼了一声,眼皮颤了颤,没睁眼,但手指动了动,攥着双珏的那只手还紧着。
陈九松了半口气。人还活着,意识没丢,这就够了。他正想把他放下来靠墙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冷。
不是普通的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冷。他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,贴着鼻尖往下淌,像有冰水顺着脸滑。他抬头看四周,石壁上开始渗水,可那水不是清的,是暗红色的,顺着石头往下爬,速度不快,但连成片,像一层血膜在蔓延。
他后退一步,脚跟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字。
刻在地上的,歪歪扭扭,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——“还我双珏”。
他心头一跳,还没来得及反应,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,就在他俩中间。裂缝不宽,但深不见底,一股阴风从里面卷出来,带着哭腔似的呜咽声。
然后,她出来了。
先是一只手,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指甲发黑,从裂缝里慢慢伸出来,扒住边缘。接着是头,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一身白衣,却染满了暗红斑块,像是穿了好多年都没换过。她缓缓升起,悬在半空,双脚离地三寸,衣角不动,可整个人却在飘。
陈九一把将裴青崖往后拽,自己挡在前面,手按在胸口小塔上。
可塔没反应。
不烫,不震,连一点提示都没有。就像他手里揣的根本不是什么破旧小塔,而是一块普通石头。
女人终于抬起了头。
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清秀,可双目空洞,没有瞳孔,只有两片灰白。她的脖子上有勒痕,深紫色,一圈绕过去,皮都翻着。她张了张嘴,没声音,可陈九听见了——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:
“双珏合一,方可开启秘葬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他们,指尖直勾勾对着裴青崖手中的双珏。
“否则,你们都会死在这里。”
陈九没动。他盯着她,眼角抽了抽。他知道这是谁——前朝公主,祭品之一,被钉在阵眼里活活耗尽阳寿的那个。他听曹福提过一句,但那时候他没当真。现在见了,信了。
可他不信她说的话。
“你拦在这儿,就为了要个玉珏?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但还算稳,“你要开了秘葬,你自己不也得散?魂飞魄散,连这点形体都保不住,图啥?”
女人不答。她只是看着双珏,眼神没变,可那股阴风突然强了,卷起地上的尘土,在空中打旋。裂缝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多,像是有无数人在哭,又像是风穿过枯骨的孔洞。
裴青崖这时醒了。
他猛地咳了一声,整个人一颤,睁开眼时,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人。
他没怕,也没躲。他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挣脱陈九的搀扶,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直到站在陈九前面,正对着那女鬼。
“若开启秘葬能救我母,”他声音沙哑,但一字一顿,清楚得很,“我愿献身。”
陈九脑子“嗡”地一下。
他一把抓住裴青崖的手臂,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人拽倒:“你疯了?她是谁?她话能信?你娘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,你就敢拿命去赌?”
裴青崖没回头。他还是看着那女人,眼神像铁铸的:“你说过,秘葬之下有阵心。阵心连着地脉,也连着所有被献祭者的魂。若我母魂未散,必在其中。”
“那也不一定是她!”陈九低吼,“万一是假的呢?万一是杨崇设的局呢?你这一滴血下去,封的是阵,还是你自己?”
裴青崖终于侧了侧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陈九记住了。
不是感激,不是依赖,也不是兄弟情义。是一种……托付。
像是说:如果我错了,你替我活下去。
然后他又转回去,双手高举双珏,举过头顶,像献祭一样。
“你要双珏,我给你。”他说,“只求你,让我见她一面。”
女鬼没动。
她还是悬浮着,面无表情,可那股阴风突然停了。地上的血水也不再蔓延,墙上的红渍凝固在半途,像被冻住。
她抬起手,指尖对准双珏。
然后,唇没动,声音却再次响起:
“信。”
一个字。
紧接着,地上那些尘土被风卷起,在空中拼出一个完整的字——“信”。
不是“交出双珏”,不是“滴血为誓”,而是“信”。
陈九愣了一下。
他看看那字,又看看裴青崖,再看看那女鬼。
“你要我们信?”他冷笑一声,“信你?信这地方?信一个死了三十年的鬼说的话?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打着‘救亲人’的旗号骗人往坑里跳?我娘就是这么没的!”
他越说越急,声音都抖了:“十三岁那年,有个道士说我娘魂困乱葬岗,只要我去挖七天七夜就能把她喊回来。我信了,我真去挖了。手刨出血,指甲翻了,三天后找到一具女尸,脚上穿着我娘的鞋。我抱着她哭了一夜,结果第二天验尸的差役说,那是三个月前被杀的流民,鞋是被人顺走又丢在那儿的!我信一次,丢一条命!你还让我信?”
他指着女鬼,手指都在颤:“你算什么东西?你也配说这个字?”
女鬼依旧不动。
可她的眼睛,忽然眨了一下。
不是生理反应,是意识。
她缓缓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那只苍白的手,慢慢蜷了起来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然后,她开口了,这次不是传音,而是真正发出声音,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:
“我也……不信过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他们说,献祭可换长生,可护国运。我父王信了,我兄长信了,满朝文武都信了。我被选中那天,母亲亲手给我戴上凤冠,笑着说:‘女儿,你是福星,是国之幸。’”
她抬起头,灰白的眼珠对准陈九:“我信了。我走进地宫,他们关上门,说七日后迎我升仙。可第三天夜里,我就听见他们在外面烧纸钱,唱哀乐。我拼命拍门,喊母后,喊父王,没人应。后来我才知道,所谓‘升仙’,是活活饿死在阵眼里,血一日日流干,魂一日日被抽走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胸口:“我死前最后一念,不是恨他们,是不信。我不信他们会这样对我,不信血脉亲情抵不过一个‘长生’梦。”
她缓缓抬头,看向裴青崖:“所以,我不逼你交珏。我要你……信我一次。若你母魂真在阵心,你滴血,门会开。若不在,门不开,你转身就走,我不拦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有人,死在‘不信’两个字上。”
陈九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儿,手还抓着裴青崖的胳膊,可力气小了。
他看着那女鬼,忽然觉得她不像鬼,倒像个守门的老卒,站了几十年,只为等一个人来问一句真话。
裴青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双珏。
两块玉,拼在一起,严丝合缝,边缘泛着微光。他拇指摩挲过接缝处,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,像是人为划上去的。
“你如何证明,”他问,“我不是第二个被骗的人?”
女鬼没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手,指向石壁。
那里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字,是血写的,字迹稚嫩,像是孩子一笔一划刻上去的:
“母后,儿不痛,莫哭。”
裴青崖呼吸一滞。
那是他小时候,母亲教他写字时,常让他练的一句话。她总说:“将来若有分别,你写这句话,我便知是你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他握紧双珏,往前迈了一步。
陈九猛地将他拉住:“等等!”
他盯着女鬼:“你让我们信,那你呢?你信谁?你凭什么站在这儿,说这些话?你到底是谁?”
女鬼终于动了。
她缓缓抬起左手,撩开湿发,露出耳后。
那里,有一枚小小的铜钱耳坠,样式老旧,边缘磨得发亮。
陈九瞳孔一缩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耳。
同样的耳坠,母亲遗物,从未离身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女鬼没看他,只轻轻说了句:
“因为,我也曾是个货郎的女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