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的手还搭在裴青崖胳膊上,指尖发僵。他刚吼完那句“我也曾是个货郎的女儿”,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,胸口一起一伏,呼吸重得能听见自己肺里拉风箱似的响。可嘴上再硬,手却没松开。
他不信鬼话,但他信那只耳坠。
右耳垂上的铜钱晃了晃,凉意顺着耳骨爬上来。他娘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,就这枚磨光边的旧铜钱,用红绳穿了挂在他脖子上。后来他当货郎走街串巷,怕丢,才打了个洞穿上耳朵。这些年风吹日晒,铜钱早被体温焐热,贴肉戴着,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
现在,对面那个飘在半空、脖子一圈紫黑勒痕的女鬼,也戴着一模一样的。
这不是巧合。长安城再大,也没这么巧的事。
裴青崖动了。
他没回头,也没说话,只是把手从陈九掌心里慢慢抽出来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拼合的双珏,拇指在接缝处来回摩挲,指腹蹭过那道细如发丝的刻痕。
那是他娘教他写字时留下的习惯——练字要用刀在木片上划横竖,久了就在掌心留下薄茧,写字时总爱顺着笔画摩挲一遍。这块玉上的痕迹,弯折角度、深浅力度,跟他小时候临帖的笔顺一模一样。
他闭了下眼。
再睁眼时,已经把双珏举到了胸前,两块玉贴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
陈九想拦,手抬到一半又停住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刚才那一嗓子“我信一次就丢一条命”,喊得他自己都心虚。他知道有些事,不是你不信就能躲过去的。就像十三岁那年,他不信娘会死,跑去乱葬岗挖了七天,指甲翻了,手掌血肉模糊,最后差役拎着他衣领拖出来,说那具尸体早就腐烂三个月了。
可就算知道是假的,他也得去挖。
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办法。
现在裴青崖也是。明知道可能是个坑,可母子连心,谁又能真劝得住?
双珏相触的瞬间,没有声响。
但光来了。
先是玉面交界处渗出一道金线,接着猛地炸开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那光不像是从外头照进来的,倒像是从石头缝里、从血水里、从四壁那些暗红斑块中挣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闷烧的劲儿,扑在脸上烫得慌。
陈九下意识抬手挡脸,余光看见胸口小塔突然发亮。
第四道纹路!
之前破幻境开记忆、听魂语辨真假,三道纹路都是断断续续亮起来的,这次不一样,是一整条从底端窜到顶端,像有人拿火折子点着了引线。塔身嗡的一震,热流顺着胸口往四肢冲,他整个人一激灵,膝盖差点软下去。
“终于……集齐条件了。”
塔灵的声音响起来,还是那副雌雄莫辨的调子,可这次带了点颤,像是累极的人忽然看见了家门。
话音落,空中浮现出一幅图。
不是画,也不是影,是那种实实在在悬在半空的东西,轮廓清晰,山势蜿蜒,沟壑分明,连终南山北麓那几道断崖的走势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图中央偏左有个红点,一闪一灭,频率跟人的心跳差不多。
陈九眯眼看了两秒,认出来了——断龙谷。他去年给山里猎户送盐巴时走过一趟,那边有处塌方形成的天然石门,当地人叫“鬼咬口”,三年前埋过一场瘟疫死人,封了路,再没人敢进。
红点就在那儿。
“三日后子时,山门自开。”塔灵低声说,语气平静得不像在报信,倒像是在念遗嘱,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陈九没应声。他盯着那幅图,脑子转得飞快。货郎走街串巷最讲究记路,哪条巷子拐几个弯、哪家铺子门口蹲着狗他都能背出来。这地图虽是光影投的,可比例对得上真实地形,连等高线的疏密变化都有迹可循。他伸手往前探了探,发现手指能穿过图像,但碰到时会有轻微阻力,像掀开一层油纸。
他低声重复:“三日后子时……”
一边念,一边在心里掐算时辰。今天是廿六,三日后就是廿九,月晦之夜,阴气最盛。子时阳气初生,阴阳交汇,最容易出现地脉松动的迹象。若真有什么“山门”,也只有这时候才可能开。
不是瞎猜,是有道理的。
裴青崖这时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“能否确定是我母魂所在?”
问得直接,也不抱希望。
塔灵没答。过了两息,才说:“图已现,路自明。去不去,在你们。”
说完,光芒开始收敛。地图一点点淡下去,红点最后闪了一下,彻底消失。塔身第四道纹路还亮着,但亮度减弱,像耗尽力气的人勉强撑着眼皮。塔体温热依旧,内部蜂鸣止了,安静得仿佛睡着。
地宫又黑了下来。
只有地面那层暗红血水还在缓缓流动,映着微弱余光,像一层薄冰底下压着未干的血浆。裂缝里的呜咽声也没了,风停了,连空气都凝住了。
陈九站在原地没动。他右手按着胸口小塔,左手摸了摸耳坠,铜钱边缘磨得圆润,贴着皮肤发烫。他想起上一章那女鬼说的话——“我也曾是个货郎的女儿。”
这话太邪门。前朝公主怎么可能是卖货郎家的孩子?可她耳坠是真的,笔迹也是真的。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?除非……
他没往下想。有些事,现在不能想。
裴青崖低头看着手中的双珏,玉面温润,接缝处的金线已经褪去,看不出异样。他把双珏攥紧,指节泛白,左脸淡金纹路微微浮现,一闪即逝。刚才双珏共鸣时,他体内血脉有过一阵翻涌,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,又迅速被压了下去。他没吭声,只轻轻吸了口气,稳住呼吸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一个站着不动,一个低头看玉,中间隔着半步距离,气氛却比刚才剑拔弩张时还要沉重。
这不是胜利,也不是解脱。这只是拿到了一张通往新陷阱的门票。
而且时限明确:三日后子时。
陈九终于动了。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褡裢,拍了拍灰,确认装玉珏的暗袋还在。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黑洞,黑黢黢的,一点光都没有,也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人守着。他没急着往上爬。现在上去等于撞枪口,谢昭、杨崇那些人肯定已经在查他们失踪的事。与其贸然露头,不如先理清线索。
他靠着石壁坐下,腿还有点软。刚才强行撑护罩、跳黑洞、对抗阴风,体力透支得厉害。他喘了口气,从褡裢里摸出半块干饼,咬了一口,嚼得腮帮子酸疼。
“吃吗?”他把剩下的半块递向裴青崖。
裴青崖摇头。
陈九也不勉强,自己一口一口啃完,咽得喉咙发紧。他边吃边瞄裴青崖的脸色,见他站得笔直,像根插在地上的铁棍,忍不住说:“你再站一会儿,人都要透明了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但肩膀微微松了点。
陈九咧了下嘴,笑得有点蔫:“我说,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合计合计?地图看了,时间定了,下一步去哪儿、怎么走、带什么家伙,总得有个章程吧?你别跟我说‘随缘’,我可不信这套。”
裴青崖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先活着出去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陈九点头,“问题是,出去之后呢?你说杨崇会不会已经在路上等着?谢昭又是什么态度?咱们这两个‘失踪人员’要是突然冒头,察幽司那帮人是接我们回去升堂,还是当场拿下?”
裴青崖没答。
他知道陈九说得没错。他们现在掌握的东西太关键,也太危险。一旦暴露行踪,不只是他们两个的命,整个长安的地脉平衡都可能因此崩盘。
可正因为如此,更不能退。
他抬手摸了摸左脸,那里刚才闪过一丝灼热,像是血脉在提醒他什么。他是祭品也好,是钥匙也罢,这条路他已经没法回头了。
陈九看他不说话,也就不再追问。他仰头看着黑洞,心想上面到底有没有人守着?要不要等半夜再悄悄溜上去?正琢磨着,忽然觉得耳坠又是一阵发烫。
他一愣。
扭头看向那女鬼刚才出现的裂缝,血水还在流,可地面那句“还我双珏”不见了,像是被人用布擦过。他皱眉,正想过去看看,胸口小塔却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警告,也不是解锁,就是那么轻轻一颤,像提醒他别忘了什么。
他低头看着塔身第四道纹路,微光流转,温热持续。他知道,这趟终南山,非去不可。
三日后子时,断龙谷,山门自开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刻进脑子里。
然后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对裴青崖说:“走吧,别在这儿等人来收尸。”
裴青崖点头,收起双珏,两人并肩走向地宫深处的一条窄道。脚下青石板湿滑,头顶石壁滴水,每一步都踩出轻微回响。
他们还没离开地宫。
红点虽灭,任务已定。
脚步声在空荡的地下缓缓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