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沈默这次醒来,先看手腕。
两根红绳还在。绳头磨散了,沾着一点黑。他摸了摸,绳子的纹理硌着指腹,粗糙的,真实的。
他松口气。
窗外八月,梧桐正绿。电脑还开着,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。他看了很久,数字没变,秒针一下一下往前走。
一切如常。
他站起来洗漱,吃早饭,出门上班。地铁里人挤人,有人看手机,有人打瞌睡,有人吃包子,韭菜味飘满车厢。他站在门边,拉着扶手,手腕上的红绳从袖口露出来。
对面一个女人盯着他手腕看。
沈默没在意。
到站,下车,出站,进写字楼。电梯里挤满人,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。他工位在十七楼,靠窗,阳光照进来,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油亮。
他坐下,开电脑,处理邮件。
一上午过去。中午吃饭,楼下食堂,西红柿炒鸡蛋,红烧肉,米饭。他吃完回工位,趴着休息了一会儿。
下午接着上班。
下班,挤地铁,回家。路上买了盒饭,一个人在屋里吃。吃完洗碗,洗完了站窗边看外面。天黑了,路灯亮了,远处楼房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。
他低头看手腕。
两根红绳还在。
这一天太正常了。正常到他几乎以为前两回的穿越是梦。正常到他几乎忘了那顶凤冠,那两座合葬的坟,那个说“他在就行”的女人。
正常到他不习惯。
他坐在窗边很久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,反着光。他忽然想起那女人说的话:
“真东西有分量。”
他摸了摸红绳。
有分量。
二
睡前他翻开那本《阅微草堂笔记》。
这次没有划线的句子。他随便翻到一页,卷十二,有一则很短的故事:
“有书生夜过废园,闻墙内哭声甚哀。窥之,见一女子披发伏地,哭其亡夫。书生问何不入城寻人超度。女子曰:渠不识我,我亦不识渠,但知渠是我夫,我是渠妻。三十年矣,不知渠是何人。”
沈默看着那行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渠不识我,我亦不识渠。”
“但知渠是我夫,我是渠妻。”
“三十年矣,不知渠是何人。”
他合上书,躺下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一道白,落在床尾。他盯着那道光看,眼皮越来越沉。
恍惚间,他听见有人哭。
很远,又很近。
他想起身,动不了。
那哭声越来越清楚,是一个女人,压着嗓子,断断续续。边哭边说话,说什么听不清,只有几个字飘过来:
“你是谁……”
“我是谁……”
沈默使劲睁开眼。
屋里没人。月光还是那道月光,落在床尾。窗外有虫叫,远远的。
他躺着没动。
手腕上两根红绳忽然烫了一下。
三
再睁眼时,他在一片荒地里。
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。四周长满野草,枯黄的多,绿的少,风一吹,刷刷响。远处有一道破墙,墙里露出几间塌了的屋顶。
哭声从那边传来。
沈默站起来,往破墙走。草很深,没过膝盖,裤腿上沾满草籽和露水。他走得很慢,脚下不时踩到碎砖,咯吱咯吱响。
墙到了。
是座废园。门倒了一半,门板上糊的纸早烂了,剩下木框歪在那里。他侧身挤进去。
园子里更荒。草比人高,树也死了几棵,枯枝戳着灰蒙蒙的天。正中间有座亭子,亭顶塌了一半,剩下半截柱子撑着。
亭子里跪着一个人。
穿灰扑扑的衣裳,披着发,伏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。哭声就是从那里来的。
沈默慢慢走近。
走到亭子边上,他站住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没抬头,还在哭。
沈默又问一遍:“你为什么哭?”
那人慢慢抬起头。
是一张年轻的脸。二十五六岁,眉眼清秀,但眼神空洞。脸上满是泪痕,混着泥,一道一道。
她看着沈默,不说话。
沈默看见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绳。
红绳。
和他自己手腕上的一模一样。
四
他心里震了一下。
“你手上那根绳,哪来的?”
女人低头看自己手腕,像刚发现那根绳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伸手摸了摸,忽然又哭起来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沈默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你不知道什么?”
女人抬起脸,眼泪还在流,但眼神空空的,像在看他,又像穿过他看别的地方。
“我是谁?”她问。
沈默张了张嘴。
“我在这里哭了很久。”她说,“不知道多久。白天哭,晚上哭。有时候停下来,坐一会儿,又想哭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哭。但我知道我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我丈夫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里等他回来。等了很久。他不回来。我一直等,一直哭。可是——”
她停住,眼泪流得更凶。
“可是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
“我不记得他叫什么。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走的。不记得他为什么走。我只记得我在等他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,“我只记得这个。它一直在我手上。我不知道它哪来的。但我知道,不能丢。”
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。
两根红绳系在一起,安安静静躺着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读的那则故事:
“渠不识我,我亦不识渠。”
“但知渠是我夫,我是渠妻。”
“三十年矣,不知渠是何人。”
五
他在亭子里坐下。
女人还在哭,但声音小了些。她跪在那里,肩膀一抽一抽,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沈默想了一会儿,开口问:
“你还记得什么?”
女人摇头。
“什么都不记得?”
她想了想:“有时候记得一点。醒来的时候,记得一点点。然后慢慢又忘了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有个人。”她说,“穿着青布衣裳。站在河边。背对着我。我想叫他,不知道叫什么。我走过去,他就没了。”
沈默等着。
“还有一回。”她说,“记得有间屋子。很小的屋子,窗户纸破了,风灌进来,冷。我坐在炕上,等人回来。等了一夜,没回来。”
她抬起头:“那是真的吗?”
沈默不知道。
他想了想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可我不记得那人是谁。不记得那屋子在哪。不记得我等的是谁。那能是真的吗?”
沈默没答。
风从塌了的亭顶灌进来,凉凉的。草在风里摇,刷刷响。天还是阴的,云压得更低,像要下雨。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他问。
女人摇头。
“一直在这里?”
她点头。
“没出去过?”
她看着那扇倒了一半的门,摇头。
沈默站起来,走到亭子边上,看着那片荒草。草很深,看不出路。远处的墙塌了几处,可以翻出去。
他回头看她。
“你想出去吗?”
女人愣了愣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。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怕出去就忘了。”
“忘了什么?”
“忘了等他。”
六
沈默站在亭子边,风吹过来,凉意钻进衣领。
他想起那个穿红袄的女人。她等了三十年,等到了。等到了和丈夫葬在一起,等到了站在他坟前说一句“你住得惯吗”。
眼前这个女人等了多少年?
不知道。
等的是谁?
不知道。
等到了会怎样?
也不知道。
但她还在等。
沈默忽然明白了。
她记不得那个人的脸,记不得那个人的名字,记不得那个人什么时候走的。但她记得自己在等。
记得就够了。
他走回亭子里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不用出去。”他说。
女人抬起脸看他。
“你就在这里等。”他说,“等到了就好。等不到也没关系。你记得等就行。”
女人愣愣看着他。
沈默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露出手腕上两根红绳。
“你看。”
女人低头看。
“有人等到了。”沈默说,“等了三十年,等到了。死的那天晚上,她手腕上的绳断了。后来有人帮她系上了。她站在她男人坟前,问他住得惯不惯。”
女人盯着那两根红绳。
“这根是她的?”她问。
沈默想了想:“应该是。”
“这根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默说,“有个老头给我的。说分不清的时候看。”
女人沉默很久。
她慢慢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两根红绳。指尖凉凉的,触到沈默皮肤,像一片落叶。
“我也有。”她说。
她把手腕伸过来。
两根红绳并排放在一起。一模一样。绳头磨散了,沾着一点黑。阳光下看,那点黑是土,是坟土,是等过的证明。
沈默看着那两根绳,忽然有个念头。
“你想不想知道他是谁?”
女人抬起头。
“也许可以找。”沈默说,“你不记得,也许有人记得。这废园附近有没有村子?有没有人知道你?”
女人想了想:“有村子。往东走。有人。”
“你去过?”
她摇头。
沈默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走。去看看。”
七
女人犹豫了很久。
她看着那扇倒了一半的门,看着门外的荒草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手攥着衣角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“我怕。”她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找到。”她说,“怕找到了,发现不是我想的那样。”
沈默想了想。
“也许不是。”他说,“也许他早就死了。也许他早就忘了你。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你在等。也许找到之后,你更难受。”
女人点头。
“那还找吗?”
女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。看了很久。
“找。”她说。
沈默拉着她站起来。
两个人往门口走。草很深,没过膝盖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沈默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。
出了门,往东走。
荒地很长,走不到头似的。天还是阴的,云压得很低。风一阵一阵吹,草刷啦啦响。
走了很久,终于看见炊烟。
八
村子不大。几十户人家,挤在一块儿。土墙,茅草顶,有的院子还养着鸡鸭。
沈默带着女人进村。
有人看见他们,愣一下,低头走开。又有人看见,站住,打量几眼,也走开。
走到村中间,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。她抬起头,看见女人,手里的菜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”
女人站住。
老太太站起来,走近几步,盯着女人的脸看。
“你回来了?”
女人没说话。
老太太眼圈红了。
“你回来了。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她伸手拉住女人的手,“你去了哪儿?这都多少年了?”
女人愣愣的。
“你说话呀。”老太太急了,“你不认识我了?我是你婶子。你小时候在我家住过。你出嫁那天,我给你梳的头。”
女人还是愣着。
老太太看见她手腕上的红绳,忽然哭了。
“这绳还在。这绳还在。”她抹着眼泪,“这是你出嫁那天,你娘给你系上的。她说,系上了,一辈子不摘。你男人走了之后,你没摘过。你人不见了,这绳还在。”
女人低头看自己手腕。
红绳安安静静躺着。
“他人呢?”沈默问。
老太太抬起脸:“死了。走了之后三年,托人带信回来,说在河里淹死了。她听见消息,人就没了。找了很久,没找着。原来就在废园里。”
女人听着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他叫什么?”沈默问。
老太太说了个名字。
女人听见那名字,眼泪忽然流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她不记得那个人。但那名字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什么。眼泪自己流下来,止不住。
她站着哭,哭了很久。
老太太也哭。沈默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风从村口吹过来,带着草籽和尘土的味道。天还是阴的,但云薄了一点,透出一点灰白的光。
九
老太太带他们去坟地。
在村北,一座小土包,长满杂草。石碑歪着,字都看不清了。老太太指了指:
“就这儿。三十多年了。”
女人跪在坟前。
她看着那个土包,看着那几棵草,看着歪倒的石碑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叫了一个名字。
沈默没听清那名字。但他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。
她又叫了一遍。
这回听清了,是老太太刚才说的那个名字。
她叫了三遍。每叫一遍,肩膀抖一下。叫完,她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土,哭了。
哭得很轻,不像在废园里那样嚎啕。是压着的,闷着的,一下一下抽。
沈默站在旁边,没动。
他想起那个穿红袄的女人。她等了三十年,等到站在丈夫坟前,问他住得惯不惯。
眼前这个女人也等了。等了三十多年,等到跪在这座坟前,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。
她们都等到了。
只是等到的不是重逢。
是确认。
十
女人哭了很久。
哭完了,她坐起来,看着那座坟。
“他不认得我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认得他。但我们做了三年夫妻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
“我记得的事,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河边那个穿青布衣裳的人,是他。屋里窗户纸破了,我等一夜,等的是他。都真的。”
沈默点头。
“可我还是不记得他长什么样。”她说,“不记得他声音什么样。不记得他笑起来什么样。”
沈默想了想。
“记得就行。”他说。
女人抬起脸看他。
“你记得等,记得有个人让你等,记得你等过他。”沈默说,“长什么样,声音什么样,笑起来什么样,不重要。你在等,他就在。”
女人愣住。
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。
绳头磨散了,沾着一点黑。那是坟土。是她这些年跪过的坟,走过的路,等过的日日夜夜。
“这绳是谁的?”她问。
沈默想了想:“你的。也是他的。”
女人沉默很久。
她站起来,拍拍膝上的土。走到坟前,弯下腰,把红绳解下来。
沈默看着她。
她把红绳埋进土里。就在坟前,用手刨了个小坑,放进去,盖上土。压实了,站起来。
“给他。”她说。
沈默点头。
女人转身,看着他手腕上那两根绳。
“你的呢?”
沈默低头看。
两根红绳系在一起,安安静静躺着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分不清的时候看。”
女人点点头。
她往回走。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。风吹过来,坟头那几棵草摇了摇。
她转回头,继续走。
沈默跟上去。
十一
走到村口,老太太还站在那儿。
她看着女人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你回来了?”
女人点头。
“还走吗?”
女人想了想。回头看看那座坟的方向,又看看沈默。
“不走了。”她说。
老太太哭了。这回是高兴的哭。
她拉着女人的手,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,女人回头,看了沈默一眼。
“谢谢你。”
沈默摇头。
女人想了想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沈默。”
“沈默。”她念了一遍,“你手腕上那两根绳,哪来的?”
沈默张了张嘴。
他不知道怎么答。一根是那个穿红袄的女人的,一根是老头给的。两根系在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女人点点头。
“真的东西,不用分那么清。”她说。
沈默心里动了一下。
她转身,跟着老太太走了。
沈默站在村口,看着她们走远。风从身后吹过来,带着草籽和尘土的味道。天还是阴的,但云散了一点,露出一小块蓝。
他低头看自己手腕。
两根红绳系在一起,安安静静躺着。
十二
他往回走。
穿过荒地,走过废园。站在那扇倒了一半的门前,他停了一下。
园子还是那个园子。草还是那么深,树还是死的,亭子还是塌的。但不一样了。哭声没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走。
走到一座石桥。桥下河水浑黄,流得很慢。桥头蹲着个卖纸鸢的老头,竹篾扎的蝴蝶糊了彩纸,风吹过,翅膀扑棱棱响。
沈默站住。
老头抬起头。
“又来了?”
沈默愣了愣。
“你认得我?”
老头笑:“不认得。但看着眼熟。”
沈默走近几步,蹲下来看那些纸鸢。蝴蝶的,蜻蜓的,老鹰的,各式各样。风吹过来,翅膀都扑棱棱响,像活的。
“买个?”老头问。
沈默摇头。
老头也不在意,继续扎手里的蝴蝶。竹篾在他手指间弯来弯去,几下就扎出一个骨架。糊上纸,涂上胶,晾在一边。
“你手上那绳,哪来的?”老头忽然问。
沈默低头看。
两根红绳露在袖口外面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老头点点头,像听懂了一样。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真的东西,不用知道哪来的。”
沈默看着老头。
老头抬起头,眯着眼看他。
“你见过多少人?”沈默问。
老头笑:“扎了四十年纸鸢,见过的人多了。”
“见过像我这样的吗?”
老头想了想:“像你这样的,没见过。但像你这样手上系绳的,见过几个。”
沈默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他们什么样?”
老头放下手里的竹篾,看着远处。
“什么样?就那样呗。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不说话。系着绳,红的。有的系一根,有的系两根。都跟你一样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在哪。”
沈默等着。
老头收回目光,看着他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老头笑,“后来就没了。有的走了,有的不见了,有的死了。不知道。”
沈默沉默。
老头又拿起竹篾,继续扎。
“你手上的绳,谁系的?”他头也不抬地问。
沈默想了想:“我自己系的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老头说,“自己系的,自己戴着。管它哪来的。管它真的假的。戴着就行。”
沈默低头看那两根红绳。
自己系的?
他不记得了。也许是。
也许不是。
但老头说得对。戴着就行。
十三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过石桥,走过田野,走过村庄。走到天黑,月亮升起来。他找了一个草垛,躺下睡。
梦里他看见很多人。
穿红袄的女人,站在丈夫坟前,问他住得惯不惯。
灰袍的老人,蹲在破庙墙角,浑浊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系红绳的女人,跪在坟前,一遍一遍叫一个名字。
她们都看着他。
他想说话,张不开嘴。
她们转身走了。
他想追,迈不开腿。
然后他醒了。
月亮还在天上。草垛旁边有虫叫,远远的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草籽的味道。
他低头看自己手腕。
两根红绳还在。
他摸了摸。
有分量。
十四
又走了不知多少天。
走到一座城。城门口贴着告示,围了一圈人。他挤进去看。
告示上写着:城东周家,老妇昨夜亡故。守节五十年,今与夫合葬。凡过往人等,可往观礼。
沈默看着那几行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往城东走。
走到周家门口,院里挤满了人。棺材停在院中,黑漆,盖着红布。旁边站着一个老头,穿着孝衣,抹着眼泪。
有人问:“你娘守了五十年?”
老头点头。
“你爹死了五十年?”
老头又点头。
“那你还记得你爹长什么样吗?”
老头摇头:“我娘生我那年,他就走了。我没见过他。”
人群唏嘘。
沈默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那口棺材。
红布盖着,看不见里头。但他知道,里头躺着一个人。她等了五十年,等到今天,可以去见那个没见过的人。
棺材抬起来。
人群跟着走。沈默也走。
走到城北坟地。一座旧坟挖开了,旁边挖了一个新坑。棺材放下去,土填上,两座坟合在一起。
众人散了。
沈默没走。
他站在那座新坟前头,看着两堆土合在一起。
风吹过来,坟头的土扬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。
他低头看自己手腕。
两根红绳安安静静躺着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卖纸鸢的老头说的话:
“真的东西,不用分那么清。”
他站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时,他转身走了。
十五
回到自己屋里时,窗外还是八月。梧桐还是绿的。电脑还开着,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。
沈默坐在窗边,看着那两根红绳。
他想起很多人。
穿红袄的女人。灰袍的老人。废园里的女人。周家的老妇。她们都系着绳。都等着什么人。都等到了。
等到的不是重逢。是确认。
他低头看那两根绳。
一根是那个女人的。一根是老头给的。但哪根是哪根,他分不清了。
也许本来就是一根。
也许从来就没有两根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推开窗,八月的风吹进来,热热的,带着楼下草地的味道。
他把手腕伸出窗外。
风吹过来,两根红绳轻轻晃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回手,关窗,躺下。
闭上眼前,他又看了一眼那两根绳。
安安静静躺着。
有分量。
(第三篇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