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平了谷里的事,北边又来动静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说巧不巧?”
“不巧。”他靠在门框上,袖子随意地搭着,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,“有人不想让你喘口气。”
她嗤笑一声,把符纸扔进桌上的烛火里。火苗跳了一下,灰烬打着旋儿落进铜盘。“病娇反派最近挺忙啊,放完谣言偷丹药,现在又要搞北境大戏?”她抬眼看他,“你说他图什么?真以为我能被一群野狐狸咬死?”
萧沉舟没接话,反而从怀里抽出一卷薄皮纸,摊开在案上。那是朝廷密档的副本,墨迹未干,显然是刚誊抄不久。
“三天前,北境七处哨站同时上报异象。”他指着地图上几处红点,“夜现赤光,持续三刻钟,方向由西向东移动。兽群躁动,连驯养的雪狼都挣断铁链往外冲。”
谢挽缨凑近了些,眉梢微动:“不是自然天象?”
“不像。”他摇头,“天象无序,可这赤光走的是固定路线,像是……某种信号。”
她冷笑:“传信用的?谁跟谁传?”
“不清楚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昨天京中已有传言——‘北境将迎新共主,此人与谢氏女子血脉相连’。”
空气忽然静了一瞬。
谢挽缨直起身,嘴角勾起个没温度的笑:“哦?我什么时候多了个私生子还能当天选之子?”
“没人明说名字。”萧沉舟看着她,“可知情的人都知道,如今谢家能沾上‘共主’二字的,只有你一个。”
她沉默片刻,忽然转身走向内室,掀开柜底暗格,取出一本册子。封皮写着《巡防轮值录》,是药王谷内部文书。她翻到某一页,指尖点了点两个名字:“这两个弟子,前天被调去北线换防,说是临时抽调。”
“有问题?”
“他们原属南岭班底。”她合上册子,“而南岭,正是三天前接收过一笔不明灵石转账的那个执事管的区域。”
萧沉舟眼神一沉:“又是他的人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她把册子往桌上一丢,“一边在谷里造谣说我靠男人上位,一边又给我安排个‘命中注定’的妖族共主身份?他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演?”
“他在引导舆论。”萧沉舟低声道,“先让你失去药王谷的信任,再把你推向另一个更复杂的局面——一旦你出现在北境,无论你做什么,都会被解读为‘应谶而行’。”
谢挽缨眯起眼:“所以他不是想杀我,是想让我变成靶子。”
“对。”他点头,“万一双方势力都盯上你,你就成了众矢之的。到时候,不用他动手,自然有人替他清理门户。”
她缓缓坐回椅子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她袖口的云雷纹上,一闪一闪。
半晌,她忽然问:“阿芜呢?”
“在外头候着。”
“叫她进来。”
脚步声轻快响起,侍女阿芜推门而入,低头行礼:“小姐。”
“去查三件事。”谢挽缨语气平静,“第一,近三日所有来自北方的密信,有没有被拦截或篡改痕迹;第二,调取边境巡逻弟子的轮值记录,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异常调动;第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派人去打听,那个‘谢氏女子’的传言,最早是从哪个酒楼茶肆传出来的。”
阿芜记下,应声退下。
萧沉舟看了她一眼:“你还信不过我带来的消息?”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她抬眼,“我是不信这个节骨眼上的‘巧合’。每一步都卡得这么准,说明对方早就在布局。我要知道他是从哪只脚开始迈的。”
他轻笑:“还是你狠,连自己人都要验一遍。”
“不是狠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木窗,“是活久了才知道,最该防的从来不是敌人,是那些你以为站你这边的人。”
风吹进来,吹乱了她耳边一缕碎发。
她没去理,只望着远处山道出神。
那里通向谷外,也通向北境。
良久,她低声说:“我不可能坐在这儿等他们把火烧到家门口。”
“所以你想去?”
“当然。”她回头看他,眼神清亮,“这种时候不出面,难道等人家把共主仪式办完了再上门讨喜糖吃?”
“可你现在走,药王谷怎么办?刚平了内乱,根基还不稳。”
“所以我不能带太多人。”她说,“也不能光明正大走。得悄悄出谷,绕道北境西岭,从侧翼摸进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。”
萧沉舟没反对,只问:“需要多少人?”
“最多两个。”她想了想,“你算一个。”
他挑眉:“另一个呢?”
“阿芜。”她说,“她嘴严,腿快,认路比我强。”
他点点头:“我去备马,顺便安排一条没人知道的出谷路线。”
她嗯了一声,转身进了内室。
再出来时,已换了装束。素裙换成墨色劲装,腰间佩短剑,外罩深灰斗篷,连头发也简单束起,插了根不起眼的木簪。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什么圣使,倒像个赶路的江湖客。
萧沉舟在外头等着,见她出来,只说了句:“马在后门。”
她点头,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静苑小径。天色尚早,晨雾未散,路上几乎没人。偶尔有巡谷弟子远远看见,也只是低头避开,不敢多看。
到了后门,两匹黑马早已备好,鞍鞯齐全,蹄子裹了布,不会发出声响。
阿芜也换了利落短打,背着个小包袱,见到二人便上前:“小姐,东西都齐了,干粮、伤药、火折子、地图,还有您要的符纸。”
谢挽缨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。
她坐在马背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节分明,掌心有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剑和画符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说。”她忽然开口,是对萧沉舟说的,“如果这次真是妖族内部生变,外人插手只会激化矛盾,对吧?”
他仰头看她:“你是想说,你不能以‘圣使’身份去?”
“没错。”她拉紧斗篷系带,“我得像个过路人,不小心撞上了麻烦的那种。最好让他们先动手,我再被迫还击——这样才不算挑衅。”
他笑了:“你还真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。”
“这不是台阶。”她踢了下马腹,马儿往前走了两步,“这是战术。”
风从山口吹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她抬起手,示意队伍出发。
三人牵马绕过药王谷后崖,沿着一条荒废多年的猎户小道前行。这条路不通主道,极少有人走,杂草长得比人高,踩下去沙沙作响。
走出约莫半个时辰,地势渐高,视野开阔起来。回头望去,药王谷隐在云雾之中,像一座漂浮的仙岛。
谢挽缨停下马,最后看了一眼。
“你说。”她突然问萧沉舟,“如果这次过去,发现那个‘共主’真的跟我有关呢?”
他牵着马走到她身边,声音很淡:“那就说明,有人比我们想象中更了解你。”
她怔了怔,随即笑出声:“那你怕不怕?万一我其实是妖族卧底,专程来颠覆人间的?”
“不怕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认真,“就算你是,我也认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扬起马鞭。
马蹄声起,踏碎落叶,三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前方是未知的北境,是流言四起的边疆,是即将掀起风暴的漩涡中心。
而此刻,风正吹过荒野,卷起一阵尘土。
一片枯叶打着旋儿,落在空荡荡的马槽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