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缠绕在大青山的腰际,淡淡的白,像一层薄纱。
山风从林间穿过来,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,吹得村口的老槐树叶沙沙作响。
远处田垄一片青黄,庄稼在晨风中轻轻起伏,偶有几声鸡鸣犬吠,衬得整个村子格外安静。
山路蜿蜒,藏在密林之间,极少有外人踏足。
村子外围,藏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,将外界的纷乱与凶险,牢牢挡在山外。
这里与世隔绝,安稳得像被时光遗忘,外面的纷乱与喧嚣,仿佛都被这连绵青山与无形结界,一同挡在了千里之外。
苏墨自小在这村里长大,一步一土都熟稔于心。
山外的日子,早就乱得没个样子。
今天这个军阀占城,明天那个换旗子,城里的钱越来越不值钱,逃难的人一批接一批往大山里跑,一个个面带慌色,不知道往后该怎么活。
也多亏大青山山高路远,四面围着,再加上那层守护村子的结界,才把外面的乱劲儿彻底挡在外头。
村里的人不出去争,不出去抢,就守着自己田地、井水,守着身边一家人,一点点把日子过下去。
就算外面再乱,只要结界还在、村子还在,他们就能安稳过日子。
午后日头最毒,烤得黄土发烫,连风都带着燥意。
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垂着,蝉鸣一声接着一声,吵得人心头发闷。
田埂上静悄悄的,大多村民都躲在屋里歇晌,只有几个扛着农具的老人,慢悠悠走在土路上。
苏墨刚跟村长说好夜里巡夜的顺序,从晒得发烫的土路上转身,便听见村头传来一阵脚步。
不是姑娘家那种轻软步子,走得干脆、有劲,踩在地上踏踏实实,一听就不是寻常小闺女。
他回头一看,一道身影快步走过来。
身形纤细清秀,看着清瘦,并不粗壮。
常年在铁匠铺抡锤打铁,身子练得紧实,力气也比寻常姑娘大上不少。
短布衫,裤脚扎得利落,头发简单束在脑后,露出一张清爽秀气的脸。
模样干净,不见半分粗犷,身上那股爽快劲儿,却半点娇气味都没有。
手里提着一柄两米长短的马战长柄战锤,看着沉重,她却握得稳当,随手提着走来。
“苏墨!”
人还没到,声音先传过来,敞亮、直白,不绕弯。
走到跟前,抬手就往他肩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小,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随便。
“我爹说你这几天天天忙着看村子,缺家伙不?
斧头、锤子、凿子,我家都有,我帮你弄。”
苏墨看着她,嘴角轻轻挑了下。
这是石缨,铁匠家的闺女。
从小在铁匠铺里抡锤子、劈柴火、修农具,力气比一般姑娘大得多,性子也爽快,跟个小子似的。
两人从小一块儿玩到大,就是实打实的兄弟交情,没别的牵扯,村里谁都知道,也没人乱嚼舌根。
“正好缺。”苏墨也不跟她客气,“村后栅栏得加固,要劈些硬木头,再打几根木桩。”
“这都不算事。”石缨一拍胸口,满不在乎,“我回家拿上家伙,跟你一块去。别瞧我是女的,劈木头、抡锤子,比村里不少懒汉强多了。”
她说得直白,眼睛亮堂堂的,天生好强。
旁边几个村民路过,见了都笑着说:
“石缨这丫头,比小子还能干!”
“有石缨帮着苏墨,咱们村里也更有指望了。”
石缨一点不怵,扬着下巴笑:“那是自然。”
苏墨看着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,心里也松快不少。
有这么一个肯出力、敢上手、又信得过的伙伴在,重活、累活、难办的活,都有人搭把手。
两人一起往村后走,石缨步子迈得大,长柄战锤在手里拎得稳当。
“这些天村里事多,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。”她随口聊,跟平时说话一样,“我闲着也是闲着,过来搭把手。”
“有你在,省事不少。”苏墨语气平常。
“那倒是。”石缨点头,“山外一天比一天乱,我爹天天念叨,说早晚要出乱子。你张罗这些事,我觉得做得对。”
她性子看着粗,心里却有数,只是不爱藏着掖着。
到了村后栅栏边,苏墨指着歪歪扭扭的木栏杆:
“这些都得换掉,用硬木头,埋深一点,再横着钉几道横梁。”
“好办。”
石缨把长柄战锤往地上一放,弯腰抱起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木头,稳稳挪到一边,气息只是微促。
苏墨看在眼里,也暗自点头。
这力气,村里真没几个姑娘比得过。
他负责劈木头,石缨就打桩、敲牢。
一锤下去,准、有劲,动作干净,不拖拖拉拉,旁边干活的人都暗自佩服。
干到一半,石缨额头上冒出汗,她抬手往胳膊上随便一抹,大大咧咧,一点不讲究。
苏墨递过一壶水:“歇会儿吧。”
“没事,我还能扛。”石缨嘴上硬,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下半壶,才抹了把嘴,“以前在铺子里,比这累得多的都干过。”
她嘴上不肯服软,苏墨却看得明白,她胳膊已经有点发酸。
这人就是好强,不爱在别人面前露出累的样子。
两人坐在石头上歇着,石缨望着远处的山,眼神稍微软了点,没了刚才那股冲劲,声音也低了些:
“其实……我有时候也怕。”
苏墨没插话,就安静听着。
“我爹年纪大了,铁匠铺就靠我撑着。真要是乱起来,我怕护不住他。”她挠挠头,有点不自在,不习惯说这种软话,“平时我装得厉害,其实……心里也慌。”
说到最后,声音轻了下去,眼底藏着一点没处说的委屈。
这一面,她只在苏墨这个从小长大的伙伴面前,才肯露出来。
在别人跟前,她是天不怕地不怕、能抡大锤的石缨;
只在苏墨面前,她才肯承认,自己也会怕,也会难,也会偷偷难受。
苏墨轻声说:“有我在,不会让你们出事。”
话不多,却让人心里踏实。
石缨抬头看他一眼,忽然又笑开,拍了下他胳膊,变回平时的爽快:
“行!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走,接着干!早点弄完,咱们也早点省心。”
她站起身,重新拎起长柄战锤,精气神一下子又回来了。
苏墨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很清楚。
石缨不是拖累,是能一起扛事的自己人。
苏禾是他要放在心尖上守着的人,婉柔是需要多照看几分的人,石缨,则是能并肩做事的伙伴。
三人分得清楚,不搅和,不糊涂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,婉柔提着小食盒慢慢走过来。
她步子轻,看见石缨也在,温温地笑了笑,轻声打招呼:“石缨姑娘,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,应该的。”石缨大大咧咧摆手,对婉柔这种软乎乎的姑娘,向来下意识让着、护着,“你又给苏墨送吃的啊?”
“嗯,做了点软和的,他这几天累。”婉柔轻轻点头,眼神温顺。
石缨看看苏墨,又看看婉柔,嘿嘿一笑,特别识趣地往后退了退:
“你们先聊,我回铁匠铺了。有事尽管喊我,我随叫随到。”
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就走,一点不掺和,坦坦荡荡。
婉柔刚要上前,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。
苏墨回头,便看见苏禾小小的身影,正踮着脚,小心翼翼地朝这边挪来。
她走到他身后,忽然伸出小手,轻轻捂住他的眼睛,声音软得像棉花:
“猜猜我是谁?”
苏墨心头一软,反手便将她一把搂过,稳稳抱在怀里。
苏禾顺势靠在他胸膛上,小脑袋轻轻蹭了蹭,眉眼弯起,满是安心。
婉柔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嘴角也悄悄扬起温柔的笑意。
晚风轻轻吹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,将这片刻安稳,悄悄拢在青山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