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偏西,山林便浸进一层淡淡的凉。
松针垂着细碎的风,枯叶在地上轻轻卷动,远处的山影慢慢沉下来,把村子拢在一片安静的暮色里。
林子里偶尔几声鸟叫,清清脆脆,过后便是更深的静,静得能听见草叶摩擦、风穿过枝桠的轻响。
苏墨正在村后林边量地界,打算布一圈暗哨和绊索。他刚弯腰捡了根树枝划记号,身后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,跑得很急。
“苏墨!苏墨!”
人还没见着,声音先慌慌张张飘过来,毛躁得很。
苏墨一抬头,就看见一道瘦小却麻利的身影从坡上窜下来,背上挎着张牛角弓,腰里别着一壶箭,手里还拎着只刚打的山鸡,跑得气喘吁吁。
是阿山。
村里最野的猎户,也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阿山冲到他跟前,喘得话都不利索,“我听村里人说你要守村子、布防备?这事儿你得叫上我啊!山里的事,还有谁比我熟?”
他说话快,手脚也闲不住,站在那儿都不停晃悠,性子急,沉不住气。
苏墨看着他,只淡淡一句:“正缺你。”
“真的?!”阿山眼睛一下亮了,连喘气都忘了,“我跟你说,山里哪儿能藏人,哪儿能设陷阱,哪儿适合放暗哨,我全懂!我还会做捕兽夹、绳套、绊索,来人只要踩中,别想跑!”
他拍着胸脯,一脸急切,莽撞却实在。
刚说完,旁边就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就你?别毛手毛脚,自己先踩中陷阱。”
石缨拎着铁锤从林子里走出来,短打利落,眉眼清亮,说话直来直去。
阿山立马炸毛:“哎你说谁呢!我射箭比你抡锤子准多了!”
“准有什么用,遇事还不是慌慌张张。”
“我那是心急!又不是胆小!”
两人一见面就掐,从小吵到大,谁也不让谁。
石缨嘴硬气盛,阿山急躁好胜,吵归吵,从来没真红过脸。
苏墨看着他俩,没拦,只往旁边一棵枯树干抬了抬下巴:
“别光吵,试试。”
阿山立刻来劲,摘弓、搭箭,动作一气呵成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原本毛毛躁躁的样子一下子收住,眼神盯紧树干,手臂绷得笔直。
“咻——”
箭破空而出,正中树干中心,木屑溅起一点。
阿山回头冲石缨扬下巴:“瞧见没?”
石缨撇撇嘴,把铁锤往地上一放,随手捡了根手腕粗的短棍,掂了掂分量。
“瞧就瞧。”
她脚下一分,腰一拧,手腕一抖,短棍脱手飞出去,“啪”地钉在箭尾旁边,只差一点点。
阿山瞪眼:“你这是碰运气!”
“运气也是本事。”石缨抱臂,“有本事再比三箭。”
“比就比!”
苏墨伸手接过阿山手里的弓,随手搭箭,没摆架势,没刻意沉气,轻描淡写一放。
箭贴着前两支的缝隙扎进去,三支箭几乎并成一条直线。
两人同时安静,看愣了。
阿山咋舌:“你在外面,真是练出真东西了。”
苏墨把弓还给他:“你准头不差,就是心太急,气没稳住。先慢后快,比瞎射管用。”
他又看向石缨:“你力气大、敢冲,但出手太直,不留转身的余地,真对上硬茬,容易被人带偏。”
两人都没顶嘴,默默听着。
从小就这样,苏墨话少,可一开口,他俩都服。
阿山蹲在地上,用树枝飞快划着:“咱们在村后布三层陷阱。外层放绊索,一碰就响,给咱们报信。中层放捕兽夹,敢硬闯的,直接夹住。内层我上树,有弓,谁进来我射谁。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,半点不马虎。
“行,就这么弄。”苏墨点头。
阿山转身就往家跑,跑一半还回头喊:“你俩等着,我拿家伙!”
石缨望着他背影,哼了一声:“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嘴上嫌弃,手上却先帮他清理地上的碎枝,省得他回来绊着。
没多久,苏禾也提着水走了过来,站在一旁安静看着。
地上碎石多,她起身时脚下轻轻一滑,身形晃了一下。
苏墨伸手,轻轻扶了她胳膊一下,力道很轻,只稍稍托住。
“小心。”
声音不高,就两人能听见。
苏禾站稳,脸颊微微发热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苏墨等她立稳了,才慢慢收回手,指尖擦过她衣袖,两人都顿了半秒。
她低头拎起脚边的水壶,递到他面前:“你也喝口吧,忙半天了。”
苏墨接过,指尖碰到她的手,温温软软的。
他没多说,只看着她,轻轻点了下头。
没有多余话,就这么安安静静的,近了几分。
石缨在一旁劈木桩,看都没往这边多瞅,一心忙着自己的活,半点不搅局。
没一会儿,阿山扛着藤条、麻绳、铁捕兽夹跑回来,满头大汗,放下东西就蹲在地上编绳套。
他手上极巧,藤条三缠两绕,一个结实的活套就成了,手指灵活得很,和他毛躁性子完全两样。
石缨劈了几下,看他额头上汗往下滴,随手把一块帕子丢过去。
“擦了,等会儿射歪了,又找借口。”
语气硬得很。
阿山愣了愣,接住帕子,挠挠头嘿嘿一笑,刚才的炸毛劲儿全没了,露出点腼腆。
“知道了。”
声音都轻了不少。
苏墨在一旁试绊索,把藤条拉紧,藏在草里,用浮土轻轻盖住。
弄好后,他朝两人抬了抬下巴:“过来,试试反应。”
阿山先上,装作往前冲,脚步刚踩中位置,藤条“唰”地弹起,缠住脚踝。
他反应快,往旁一滚,顺势卸力,爬起来还嘴硬:“我这是故意试的!”
石缨嗤笑一声,也上前走了两步。
她步子重,刚踩中就被绊了一下,身体往前踉跄。
阿山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,嘴上还不饶人:“叫你慢点,不听。”
石缨拍开他的手,脸有点热,嘴还硬:“要你多事。”
两人又开始小声互呛,你一句我一句,吵吵闹闹,却谁也没真生气。
婉柔这时候慢慢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壶水,声音轻轻的:“大家喝点水吧,别太累了。”
阿山一见她,立马收了咋呼,放轻声音:“婉柔姑娘,你怎么跑来了,风大。”
最毛躁的人,对柔弱姑娘,反倒最细心。
婉柔浅浅一笑:“我没事,就是过来看看。”
夕阳慢慢落下,林子里安安静静,只剩几人说笑的声音。
有人布防,有人练武,有人搭手,有人照看。
吵的吵,忙的忙,静的静。
村子一点点扎实起来,人也一点点扎实起来。
不是突然就厉害,是一天天练出来、磨出来、凑起来的。
苏墨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山林,神色平静。
路还长,慢慢练,慢慢守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