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被西山一口吞尽,暮色便如沉铅,顺着连绵的山影缓缓压落。
林莽苍苍,风过松涛,发出低低的嗡鸣,像是天地在暗处吐息。山间潮气渐重,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沉凉,一缕缕漫进村寨,连炊烟都被压得低低的,缓缓散在半空,凝出几分肃重。
天边最后一点光淡去,四野渐暗,山影如兽,静静蹲伏在村子四周,让人莫名心头一沉。
夕阳刚沉到山后,山里的潮气顺着林梢漫下来,村里的炊烟也渐渐淡了下去。
苏墨正和阿山在林边收最后几处绊索,天色微暗,林子里头已经透出几分肃意。阿山手里的弓攥得紧,眼神时不时扫过草丛,虽然还是那副急脾气,但一到正经地方,手稳得很。
“苏墨哥,村口来了人,牵着驴车,拉了满满一车货。”村长家的小子小三儿一路跑得脚丫子冒烟,到了跟前也顾不上喘,就指着村口方向,“是清和哥回来了,说找村长聊聊,让你也过去看看。”
阿山松了松弓弦,侧头看了苏墨一眼,压低声音:“是清和,往年都要晚些,今年倒回来得早。”
石缨也把手里的铁锤往地上一顿,清丽的眉眼上多了几分戒备,却没多少慌张:“咱们村出去跑货的,就他最精明,消息最灵。他这时候回来,一准是外头有动静。”
苏墨点头,把手里的木杆往肩上一扛,淡淡道: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三人快步往村口走,老槐树底下的影子里,已经立着一道身影。
驴车停得规整,车轱辘上沾着泥尘,一看就是赶了远路。车上的货码得齐整,布包摞得端正,旁边还堆着几袋粮食,陶罐、盐块、针线布匹一应俱全,都是常年在外跑货的做派。
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长衫,袖口挽得整齐,头发用根木簪束着,眉眼温和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,看着比村里教书先生还斯文。听见脚步声,他先转过身,微微颔首,动作不急不缓,语气平和。
“苏墨。”
“清和。”苏墨颔首,目光扫过他车上的货,没多寒暄。
“前阵子在镇上,听咱们村去赶集的人说,你在带着大家加固寨子,防备着往后日子难。”顾清和声音轻缓,没绕弯子,只掀开一旁的布角,露出里面的粮食和草药,“我提早收了些粮、盐、草药回来,都是给村里备的。大家有山货、兽皮、铁器,都能换,价格按咱们村里的来,不糊弄自家人。”
石缨走过去,掀开一袋盐的封口,指尖捻了捻盐粒,抬头看他:“消息倒是快。”
“在外头跑,多听多看罢了。”顾清和淡淡一笑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,快得让人抓不住,“村里安稳,我在外头跑货也放心,都是一家人。”
这话实在,不唱高调,也不刻意讨好,听着就让人舒服。
阿山把自己攒的几张狼皮抱过来,往车上一放:“换两袋小米,再换点盐。”
顾清和没立刻拿账本,先拿起一张狼皮翻看,指尖抚过皮毛纹路,看得极细:“这张皮张完整,毛密,换三袋小米,半斤盐,够你家多撑一段。”
“这么多?”阿山有点意外。
“都是本村人,今年日子难,能多帮衬就多帮衬。”顾清和落笔飞快,在账本上划下一笔,字迹清隽,“账记清楚了,你随时来拿。”
阿山看着账本,心里踏实不少。
这人是真精明,也是真念着村里。
婉柔这时候也慢慢走了过来,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,装着几颗晒干的野菊花,看见顾清和,轻轻颔首:“清和哥,许久未见了。”
“婉柔。”顾清和对她点头,语气不自觉柔了几分,却依旧守着分寸,“我带了些润肺的秋梨膏,回头给你送两罐。”
“多谢清和哥。”婉柔浅浅一笑,没多客套。
苏墨站在一旁,看着顾清和清点物资的动作,心里明镜似的。
他看着温和,实则心里透亮。知道村里缺什么,知道跟着自己一起守村子才是长久路,所以提早备货,既顾着村里人,也把自己的路铺稳。不是单纯好心,是懂分寸、懂共赢的聪明人。
“你带的货挺周全。”苏墨开口,声音平和,“铁匠铺最近打了些农具、器械,也能跟你换粮和盐。”
顾清和眼睛亮了亮,立马点头:“正好,我外头正缺趁手的铁器。这次带的盐和布多,都能换。”
他说话大方,不卑不亢,转身就安排把粮食搬下车,一一码在村口空地上,动作条理清楚,半点不乱。村里人听说顾清和回来换粮,都陆续围过来,拿山货、兽皮来置换,场面热闹却不混乱。
顾清和算账极快,对行情了如指掌,每一笔都算得明明白白,不压价、不糊弄,只一会儿,就把大半人的东西都换妥当。
石缨看着他忙前忙后,指尖纤细,算账却利落,忍不住对苏墨低声道:“看着文弱,脑子比谁都转得快。”
“在外头跑惯了,都这样。”苏墨淡淡道,“账算得清,人心才能聚得拢。”
这话是说给石缨听,也是让顾清和听个明白。
顾清和听见了,抬头对苏墨笑了笑,没接话,只低头继续记账。他懂苏墨的意思,也懂苏墨的格局。
天色渐渐暗透,村口的人慢慢散了。顾清和把最后一笔账记完,收好账本,对苏墨道:“我在村口驴车旁歇一晚,明天再整理剩下的货。夜里有什么动静,你们尽管叫我,我不会拳脚,但能看夜、记时辰、算风向,能搭把手。”
阿山撇撇嘴:“你一个算账的,夜里能顶啥用。”
“多个人多个照应,总归是好的。”顾清和温和道,“村里平安,我才能安心待着。”
苏墨看了他一眼,没多说,只点头:“好。”
不刻意亲近,也不刻意疏远,一个字,分寸就够了。
顾清和转身去驴车旁整理货物,动作安静,不急不躁。看上去温温和和,就是个普通跑货的本村人,可苏墨看得清楚,他眼底藏着清醒,藏着算计,也藏着对外面局势的判断。
他是本村人,更是懂生存、懂进退、懂人心的人。
婉柔走过来,对苏墨轻声道:“清和哥一向靠谱。”
“嗯。”苏墨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瞬间软了几分,“天晚了,风凉,你身子弱,先回去歇着。”
婉柔点头:“我给你留了热粥,在灶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墨伸手,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动作极轻,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护惜。
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,没人多说什么,石缨和阿山心里都有数。
苏墨对谁都客气,唯独对苏禾,是实打实放在心上护着。
顾清和抬眼瞥见这一幕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低下头,继续整理货物。
他懂这种情义,也懂这种分寸,不多问、不掺和。
夜色彻底沉下来,村口驴车旁点起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映着顾清和安静的侧脸,也映着苏墨立在栅栏前的背影。
苏墨望着远处沉沉山林,神色平静。
身边有能一起扛事的兄弟,有懂人心、顾大局的本村人,有要用心守着的人。
外面的事再乱,他都能一点点稳住。
该盘算的藏在心里,该做的落在脚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村里走。
该去看看苏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