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野茫茫,
天有殇,
草桥荒墟,宁关鼓响,
残雪映红阳。
雁北飞,
人难寐,
酒淡愁浓,断弦绝唱,
寸断英雄肠。
乱催琵琶响,君可知,
那孤坟冢里,又埋的谁家儿郎……
歌喉清凄哀婉,如诉如泣。
一众宾客神驰魂荡,酒酣耳热之际,竟是鸦雀无声。
对席而坐的红衣歌女,轻拢怀中琵琶,幽幽而歌,风流曼妙中颇有秦淮韵味。
这桌宴席摆在一处水阁之中,屋内装饰古拙精美,斑竹做的帘子半卷起来,露出窗下一株老梅。潺潺流水声中,一排红色宫灯挂在檐下,在微风中摇曳。
一位灰发长髯的清瘦老者坐在主位,穿着一件淡青色稠面长衫,正闭着双目沉浸于曲中,手指在桌面上合拍击节。
张绣坐在主宾位置,此时也有了三分薄醉。
待那歌女唱完曲子,收了声音,主位上的清瘦老者才如梦中惊醒,轻轻一拍桌子,
“其声清幽婉转,不染一丝人间烟尘,一曲下来,竟要把老夫的眼泪唱了出来,”老者转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:“取五十两银子,赏给宴月姑娘。”
那歌女忙站起身,向着老者深深一揖,说道:“吴老爷谬赞了,都是这位公子写的词好,勾起了奴家的过往情愫,才唱得有些样子。”她说完后,又转向张绣行了一揖。
“才子佳人,也是难得。”那老者朗声长笑,“这位张公子是我们辽东名士,总督大人的近臣,等下酒宴散了,你去找张公子讨教,打磨一下曲子,也是一段佳话。”
宴月听了,做出娇羞形色,诺了一声,向席上行了礼,又偷瞟了张绣一眼,才退了出去。
张绣忙压住醉意,起身举杯致谢。
这吴老爷,正是辽北大族吴氏的家主吴宗享。
此时氛围恰到好处,吴宗享笑着结束了酒宴,作陪的几人识趣,纷纷致谢告辞,只留下吴家人和张绣去书房饮茶。
走出水阁,张绣醉眼流转,心中却不免暗自感叹,在偏僻的辽北银州,吴家竟修了如此风雅别致的园子。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,细腻婉约,尽显江南园林的秀丽雅致,用心到了极致。
夜风依旧寒凉,吹拂在脸上,唤回了张绣心中的清醒。经过了一天玩乐酒宴的预热,接下来的书房茶叙,才正式开始了这场利益博弈的对局。
此次,毛仁龙令他北上银州,目的只有四字:要兵要钱!
从吴老爷嘴里抢肉,并没那么容易。而用武力,显然也不是毛仁龙的初衷。
但张绣此来,却抱定主意要把事办成。他需要一场胜利,向毛仁龙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沸水滚入瓷壶,茶香弥漫在书房中,吴宗享随手挥退左右,仅留张绣与他同案而坐。
“世侄,”吴宗享目光中多了几分亲近,“现在没有旁人,我就不再以官名相称,话也可以说得直白些。”
“世叔。”张绣也改了称谓,抬起身子轻轻一躬。
“你去了辽督幕府,可觉得毛总督和之前的宁国公行事风格有什么区别?”吴宗享端起茶杯,不经意地问道。
张绣心知这是在试探自己的立场,便缓缓答道,“两人都是雄豪,若说区别,宁国公关心的是得失,总督大人要的是利弊。宁国公是山林中的老虎,所以一山不容二虎,总督大人是草原上的狼,要的是嘴里有肉吃。”
说完,他看了眼吴宗享,又补了一句:“小侄肤浅,这些不过是些直观印象,还请世叔赐教。”
吴宗享嗯了一声,没有回答,转而换了话题,“毛总督此次命你来辽北巡检政务,背后的目的,世侄可愿以实相告?”
“世叔既然直言,小侄也不隐瞒。总督大人急于加强防务,责令小侄北来,真意便是以稽核税务为手段筹措军费,带银子回显州,同时征召些兵员,以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银子?他想要多少?”吴宗享不动声色地问。
“十万两”张绣平静地说出了数字。
“十万两,这狼的胃口太大了吧。”吴宗享依旧没有表情,语气却冷了很多。
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,又轻轻把茶碗放回桌上,“世侄,最近有个西边来的消息,中山王刘狄兵败之后,被部将所杀,大同军已经四分五裂,想必显州总督府也知道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张绣答道。
“西边没了掣肘,关宁军会不会向辽东用兵?毛总督该专心备战才是,还顾得上四处找肉吃,不怕把肠胃撑伤了,不好打仗吗?”吴宗享说道。
“正是因为如此,总督大人才急着加强防务,万一战事再起,是要花很多钱的。
另外,还有一个消息,世叔想必也是知道的,羿天养死了,他的幼子继位成了新的宁国公。”
张绣望向吴宗享的眼睛,“世叔,情势变了。老虎,没有獠牙了。”
这话一出,吴宗享脸色顿时晦暗几分,他冷哼一声:“你在威胁我?”
张绣连忙躬身拱手,“小侄不敢。世叔其实早已看得通透,若非如此,也不会提出与毛府联姻。”
吴宗享又冷哼一声,说道:“若是我拿不出这十万两银子呢?”
“不瞒世叔,小侄来时反复斟酌,想到个两全其美的办法。”张绣坐回去接着说:
“辽北的税赋都是吴家代征的,这么多年,向宁国公府缴的税都是以粮代银。可如今主家换了,毛大人是自家有产业的,深谙其中手腕,所以才要了十万两。
世叔要是库里紧,不妨先提六万两,给总督府拿去解燃眉之急。至于其余的四万两……世叔加个条件,如果两家结亲成了,就作为嫁妆一起带过去,而既然有了嫁礼,毛总督毛大人也自然得出份聘礼,那时候两家成了一家,就什么都好商量了,聘礼是银子,还是特许之权,还不都是二位大人商量着来,还怕银子挣不回来……”
吴宗享凝眉片刻,语气似有迟疑:“话虽如此,只是毛总督对两家联姻一事,兴致不大……”
张绣露出一抹浅笑:“世叔,毛公是狼,但他是只会算账的狼。有了十万两银子,他不会不考虑,这是小侄的肺腑之言。”
“那兵呢?他要多少兵?辽北人少,我吴家没养多少私兵,大家都知道。”
“兵的事,总督大人没有说过具体数字……我看也好办,从百姓里抓些壮丁,老弱瘦病的也无妨,凑个千把人数先送去显州,至于这些人是留在显州军营,还是又逃回来了,就和吴家无关了。”
吴宗享略一沉吟,抬手拿起茶盏,脸上又挂上几分客气笑容:“好,世侄奔波多日,先去休息吧。宴月姑娘还在等着你,其余的事,明日再谈。”
七日后,辽北数县账册整理完毕,六万两补缴税银装满了十余辆大车,由张绣带兵押送,启程驶向显州。
吴宗享冷冷地站着,目送着押送银两的队伍走远。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瘦高的壮年男子,左边的眉毛有一段是白色的,十分显眼。
“宗绚,你做些安排,让我们的商队恢复向大宁运送物资,多卖些粮食铁器过去。也从大宁人手里买些货物,让他们挣些银子。规模不要太大,但是一定要做得隐秘……”吴宗享低声吩咐。
那壮年男子是二家主吴宗绚,他眉头一蹙,“总督府的兵把西去的路都封了,万一被发现了可是要砍头的。”
“所以一定要隐秘,最好从北边绕过去。”
吴宗享抬手指了指南边,“这山林里,一定得有只老虎,否则,迟早会被狼吃了。”
他仰直了头,露出满面的凶恶,如同一条被踩痛了七寸的蛇一般。
“敲我吴家的竹杠,是要用血来还的。”
02
毛仁龙的狂笑声格外响亮,充斥在厅中。
这些日子,好消息接踵而至,他的心情格外地好。
羿天养病故,羿轲承爵的消息传来,毛仁龙心中那片恐惧的阴影终于散尽了,刀光闪闪的军帐不再成为梦魇,他彻底得到了解脱。
而当六万两现银白花花地摆在眼前,毛仁龙的独眼中闪烁着的贪婪和喜悦,更是遮掩不住。
“贤侄,你不辱使命,老夫没有看错你。”毛仁龙毫不吝啬地大声赞赏,“原本命你从姓吴的铁公鸡口袋里挤出五万两,没想到你还多带回了一万两!老夫向来惜才,有功就要奖,从里面拿三千两银子,赏给你了。”
张绣忙深躬致谢:“全凭总督大人虎威,才能有此收获,下官只是做了分内的事。”
“依我看,你有出使游说的才能,回头我还有件要务让你去办。”毛仁龙又说,
“下官随时候命。”
张绣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是一鞠,“总督大人,结亲的事,吴家还等着大人的回话……”
“他吴家既然愿意出银子,我还有什么话说,至于是给老大做个妾,还是给车儿当老婆,却要他们自己拿主意。”毛仁龙又是一番大笑,满脸志得意满的样子。
这天夜里,庆隆春的包间中烛火摇曳,张绣和毛一鹤对坐而饮。
“佥事大人此次载誉而归,为兄敬你一杯。”毛一鹤举杯相敬,语调缓慢。
张绣一饮而尽,“老哥给个地址,我这就遣人送两千两银子过去,权作谢意。”
毛一鹤摆手推辞,却被张绣按住,“若非一鹤兄鼎力相助,小弟何能有今日?这份恩情,小弟一直铭记在心。”
知道毛一鹤不好饮酒,张绣又吩咐门外候着的小二,换了一壶清茶。
“一鹤兄,”张绣话锋一转,“今日总督大人说有一桩要务,要让小弟去操办。不知老兄可知其详?”
毛一鹤换了茶杯,浅啜一口,“我若猜得不错,义父恐怕是要你南下,去一趟南京。”
“南京?”张绣微皱眉头。
“去年显州一战,南京的方相曾有承诺,战后会为义父求个封爵。但事至如今,官职是升了,封爵却迟迟没有下文。义父对此耿耿于怀,八成是想派人去找南京朝廷交涉。”
张绣嗯了一声,又敬了毛一鹤一杯。
“有句话兄弟憋在心中已久,说出来还请老兄莫怪。我一直猜测,兄台贵为总督义子,执掌卫戍显州重权,为何对我这个无根无底的浪子事事提携?兄弟百思不得其解?”
毛一鹤的眼瞳中闪出一丝锋利,他放下茶杯,又在茶壶上轻轻拍了两下,然后才说:“既然兄弟你问到此节,我也不妨直言,在下虽然是督帅义子,但毕竟不是亲生的,有些时候,还是需要在义父面前多几个知心的朋友,毕竟,毛家里面也有和而不同的时候……”
张绣“哦”了一声,
“毛家诸子中,世镇素来与我有些隔阂,而世简大哥长期陪在二公子身边,掌管商号生意,与南边的各种势力颇有瓜葛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,又长叹一声说道:“义父毕竟老了,又受了伤,比起以前,性格更加暴戾多疑……”
毛一鹤拿起酒杯,找张绣手中的杯碰了一下,说道:“我只能说这些了,若是真要调你去处置与南京相关事务,你就会接触到毛家最机密的内圈,真正成为总督大人的入幕之宾,为兄以后还要靠你多指引呢。”
张绣已然明白,他起身一躬,回复毛一鹤:“兄长放心,不论何事,只要你一句话过来,小弟赴汤蹈火,绝无推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