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山间雾气还沉沉裹着村寨,草叶上凝着露,一碰便落一身微凉。
晨风吹过老槐树,枝叶轻响,把一夜的静,慢慢揉开。
苏墨起得早,先去村口送顾清和。驴车已收拾齐整,缰绳挽得利落,车轱辘上还沾着山道的泥。
“苏墨,我先往镇上走,过半月再过来,多带些布匹、盐铁。”
“路上当心。”苏墨递过一小袋山菌,“带着,路上垫肚子。”
顾清和一笑,收下这份实在:“好,咱们长久搭伙。”
驴车碾过土路,渐渐没入雾色里。
阿山和石缨已在老槐树下等候,斧头、绳索、铁锤摆得整齐。
村里人也陆续聚来,眼神里少了散漫,多了几分踏实。
昨夜爷爷的意思,早已悄悄传开——
往后村里的事,听苏墨做主。
苏墨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平稳,条理分明:
“今日分两路。阿山,带两个手脚麻利的,进山布陷阱、寻野菜草药,多存口粮。石缨,领着壮丁加固栅栏,缺口全补上,木料去后山伐,我已跟爷爷打过招呼。”
“明白!”
两人应声干脆。
他分派得公道,又懂各人长短,没人有二话。
爷爷立在一旁,不言不语,只静静看着,便是最沉的撑腰。
众人散去,砍木声、呼喝声次第响起,沉寂许久的村子,终于有了活气。
苏墨刚要迈步,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:
“苏墨哥。”
他回头。
晨雾淡淡,苏禾拎着布包站在树下,眉眼温顺,脸色比往日更见润泽。
她一步步走近,指尖攥着布带,轻声道:
“我蒸了薯干,你带着,忙起来饿了垫一垫。”
苏墨上前,自然接过布包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,微凉柔软。
“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这话出口,语气便比对着旁人时,软了一层,沉了一层,也近了一层。
“睡不着,想着你要忙一天。”她垂着眼,睫毛轻轻颤,“我烧了水,在石桌上。”
“嗯。”苏墨望着她,目光轻轻落遍她整张脸,“别走远,就在这里,有事立刻喊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简简单单几句,没有多余字眼,可两人站得近,气息相闻,影子在晨光里轻轻相叠。
一旁婶子悄悄看着,抿嘴笑——
这一对,打小一块儿长大,苏墨待苏禾,从来都是不一样的。
就在这时,人群里晃出王二赖,一身懒气,嘴碎又刻薄。
他瞥了眼苏禾,阴阳怪气哼了一声:
“哟,又送吃的?真会贴人。可惜啊,没爹没娘,也就只能靠着别人过活。”
声音不大,却扎人。
苏禾脸色瞬间一白,手指死死攥紧衣角,头垂了下去。
这是她最疼、最不敢听的话。
阿山当场炸了,弓一扯便要冲:“王二赖,你嘴巴放干净!”
石缨眉头一拧,握锤的手收紧,眼神冷了下来。
王二赖心里发虚,嘴上还硬:“我、我又没说错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股冷意已沉沉压过来。
苏墨没吼,没怒,甚至没提高半分声音。
他只是缓缓转身,看向王二赖,眼神平静,却沉得让人发慌。
那是常年拿主意、守底线的人,动了真怒的静。
他一步步走过去。
每一步,都让周围的声音矮下去一分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。”
不是问,是让他再讲一遍。
王二赖下意识后退:“我、我就是随口……”
“随口?”苏墨站定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苏禾守本分、勤手脚,不欠谁、不惹谁。你一个大男人,整日游手好闲,背后嚼一个姑娘的舌根,很光彩?”
不骂脏,不撒野,句句戳在痛处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有。”苏墨打断他,目光更冷,
“我只说一次。
苏禾是我护着的人。
你说她一句,就是说我。
你动她一分,就是跟我过不去。”
没有威胁,只有宣告。
平静,却不容半分置疑。
爷爷在旁看着,没拦,没劝,只微微颔首。
偏袒得明白,公道也立得稳。
王二赖脸一阵红一阵白,在众人鄙夷的目光里,灰溜溜逃了。
苏墨没再看一眼,转身便快步回到苏禾身边。
那一刻的冷厉,瞬间散尽,眼底只剩下软。
他放轻声音,近乎低声细语:
“别怕。有我在,没人再敢欺负你。”
苏禾抬头,眼眶微微发红,不是委屈,是心口又酸又烫。
从小到大,只有苏墨,会这样站在她前面,把所有伤人的话,一一挡回去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小声说。
苏墨望着她泛红的眼角,心尖一紧。
他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,慢慢别到耳后。
动作很轻,很自然,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没有唐突,只有疼惜。
“以后再有这事,不管是谁,直接来找我。”
“嗯。”她用力点头,眼尾微微发烫。
阿山在旁嘿嘿笑:“苏墨哥,刚才太解气!”
石缨也淡淡开口:“村子要稳,这种人,不能惯。”
苏墨微微点头:“去吧,别耽误干活。”
两人走开,场间只剩他们二人。
晨光穿过叶隙,落在她脸上,柔和干净,让人舍不得移开眼。
苏墨声音放得更缓,更轻:
“别把他的话放心里。你很好,一点不比别人差。”
苏禾望着他,眼底慢慢漾开暖意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不用问为什么,也不用想太多。
只要苏墨在,她就安心。
“我去给你打盆水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不行,你要忙正事。”她固执一句,转身便往溪边去。
苏墨立在原地,看着她纤细的背影,眼底情绪深而软。
打小一起长大,她苦,他看在眼里;她忍,他记在心里。
从前他只能悄悄护着,如今他能堂堂正正把她挡在身后。
这世上,大局他要守,规矩他要立,道理他要讲。
唯独对苏禾,他不讲权衡,只讲偏心。
她是他的软肋,也是他站在这里的底气。
不多时,苏禾端着一盆清水回来,放在石桌上,又递过一块干净布巾。
“洗把脸吧,风大,沾了雾气。”
苏墨弯腰,掬起一捧凉水,凉意扑面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身后那道安静的目光,一直落在他背上,温柔,安稳,不移不开。
他直起身,擦去脸上水渍,转过身,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。
没有旁人,没有喧嚣,只有晨风和彼此。
他声音很轻,只有两人听得见:
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。
苏禾脸颊微微发热,低下头,指尖轻轻绞着衣角,却声音清晰,认认真真应了一句:
“我信你。”
风掠过树梢,吹散薄雾。
老槐树下,两道身影静静立着。
有些心意,不必说出口,早已落在眼神里,藏在动作里,刻在往后的每一寸日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