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云王府·日常斗嘴
距离阿昭被萧衍救回云王府,已经过去大半个月。
清晨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,懒洋洋地洒在床榻上。阿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,却还是忍不住嘟囔:
“又是没有WIFI的一天……要是有手机,刷会儿短视频也比干躺着强啊。”
话音刚落,门帘被轻轻挑起。侍女小荷端着洗漱的铜盆走进来,听到这话早已见怪不怪,只抿着嘴偷笑:
“昭姑娘,又说些奴婢听不懂的话了。快洗漱吧,王爷吩咐了,今日早膳摆在西苑的紫藤花架下,说是那边凉快。”
阿昭趿着软底绣鞋下床,一边由着小荷替她挽发,一边撇嘴:
“还能是为了谁?无非是怕我热着,又不肯直说,偏要找些由头。你们家这位云王爷啊,傲娇得没边儿。”
小荷眨眨眼,一脸茫然:
“傲娇?昭姑娘,这又是啥新鲜词儿?”
“等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阿昭冲她挤挤眼,收拾妥当便跟着往西苑去。
紫藤花架下,石桌已摆得满满当当。
水晶糕、玫瑰酥、蟹黄汤包、莲子粥,还有一碟刚炸好的酥脆麻花——全是阿昭这些天随口提过爱吃的。
萧衍正端坐在主位,一身月白锦袍,墨发束在玉冠里。瞧见她风风火火走来,眉峰微挑,语气带着惯有的嫌弃:
“吃相好看点,别跟饿死鬼投胎似的。”
阿昭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就捏了个汤包塞进嘴里,烫得直哈气,含糊不清道:
“唔……好吃……你王府的厨子是神仙吧?比我老家的网红小吃还绝……”
“咽下去再说话。”萧衍皱眉,却还是顺手给她推了杯温茶,“没人跟你抢。”
阿昭咕咚咽下去,喝了口茶顺气,放下杯子就凑到他跟前,笑得狡黠:
“殿下,你这人吧,嘴上嫌弃得不行,但天天让人给我做这么多好吃的——你是不是其实挺喜欢我的?”
萧衍的耳根倏地红了。
偏过脸去,耳尖却还泛着薄红,嘴硬道:
“胡说什么?本王只是……只是不想你饿死在王府,传出去丢本王的脸面。云王府还没穷到养不起一个闲人的地步。”
“行行行,丢人,都怪我。”
阿昭笑得更欢了,扒拉着盘子里的点心:
“那我可就敞开了吃,不替殿下省着了。”
萧衍没再接话。
只是垂眸用银匙搅着碗里的莲子粥,余光却忍不住往她那边瞟——
她吃得眉眼弯弯,脸颊鼓得像只偷食的小松鼠。
竟让这满院的紫藤花香,都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。
吃完早饭,萧衍要去前院处理公务。
起身时脚步顿了顿,背对着阿昭,声音依旧硬邦邦的,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:
“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。午膳的时候……你可以多吃两块。”
说完便快步走了。
背影竟有些许僵硬,像是生怕被她看出什么破绽。
阿昭愣了愣,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,转头对小荷说:
“你看,我就说吧?你们王爷,是不是特别傲娇?”
小荷挠挠头,仔细想了想这些天的光景——王爷嘴上总嫌昭姑娘聒噪、没规矩,却记着她爱吃甜口,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做;夜里怕她住不惯,特意让人给她的房间添了软和的褥子,连窗纱都换成了她提过的浅粉色。
“好像……是有点。”小荷点点头,“王爷待旁人,从没这般上心过。”
“这就叫傲娇。”
阿昭嚼着刚顺来的一块酥饼,解释道:
“就是嘴上说不喜欢,心里其实可喜欢了。明明想对你好,偏要装出一副嫌弃的样子,死要面子活受罪。”
小荷似懂非懂,阿昭却没再多说,只摆摆手:
“走,逛逛去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上午的云王府,处处透着安逸。
阿昭早就把这王府摸得门儿清——哪里的月季开得最好,哪里的锦鲤最肥,甚至厨房的后门朝哪开,她都一清二楚。
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,路过厨房时,掌厨的大娘正端着刚出炉的桃花酥,见了她就笑呵呵地塞过来一块:
“昭姑娘,刚烤好的,快尝尝!王爷特意吩咐的,说你爱吃这个味儿。”
阿昭接过来咬了一口,酥皮簌簌掉渣,甜而不腻。
心里软乎乎的。
这古代的人,其实都挺淳朴的。
除了那个口是心非的傲娇王爷。
逛着逛着,就到了书房附近。
院门口守着侍卫,阿昭放轻脚步,躲在廊柱后面偷看——
萧衍正站在院子里,面前站着几个身着官服的人,手里捧着账册,看模样是地方上的官员。
他没了平日里和她斗嘴时的散漫,眉头紧锁,神情严肃,手指点着账册上的某处,声音沉朗:
“云州的赋税向来是按亩计征,如今突然加征三成,百姓如何负担?即刻拟文,驳回这道政令。再派专人去云州核查,务必查清楚是何人从中作梗。”
官员们躬身应是,语气恭敬至极。
此时的萧衍,周身透着一股属于皇家的威仪。和平时那个被她怼得脸红的傲娇王爷,判若两人。
阿昭看得入了神,竟忘了躲。
直到萧衍抬眼,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藏身的廊柱后,她才回过神,赶紧缩了回去,心怦怦直跳。
没一会儿,就听见脚步声逼近。萧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几分戏谑的质问:
“偷看本王处理公务,该当何罪?”
阿昭讪笑着从廊柱后钻出来,摆手道:
“我、我就是路过……纯属路过,不小心走到这儿的。”
“路过?”
萧衍挑眉,绕着她走了一圈,语气带着促狭:
“你这路过得可真巧,偏偏迷到本王的书房院儿里?”
“那不然呢?”
阿昭梗着脖子耍赖:
“你家院子这么大,九曲十八弯的,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嘛。”
“迷路能迷到书房来?”萧衍被她气笑,“你是属什么的?”
阿昭眼珠一转,随口胡诌:
“属……属猴的?上蹿下跳,走哪儿算哪儿。”
“属猴?”萧衍嗤笑,“我看你是属狗的,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凑,半点安分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就是属猫的!”
阿昭立刻反驳,叉着腰道:
“整天傲娇得很,顺毛摸就乖,逆着来就炸毛!”
萧衍愣住了,眉头皱起:
“傲娇?什么意思?又是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话。”
阿昭得意了,凑到他跟前,一字一句道:
“傲娇就是——嘴上说不要,心里其实可想要了。明明想对我好,偏要装出一副嫌弃我的样子,死鸭子嘴硬!”
这话像是戳中了萧衍的心事。
他的脸腾地红了,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,恼羞成怒道:
“胡说八道!谁对你好了?本王不过是看你可怜罢了!”
“哦?”
阿昭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:
“那厨房大娘说了,是你吩咐她每天给我做好吃的,还让她把我爱吃的东西都记在小本本上,生怕漏了一样。殿下,你就承认吧——你其实挺喜欢我的。”
萧衍被她堵得哑口无言。
张了张嘴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最后憋得脸通红,只丢下一句:
“本王还有事!”
说完转身就走。
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,慌慌张张的,竟差点被院门口的门槛绊倒。
惹得阿昭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,喊着:
“殿下,你耳朵红透了!别跑啊!”
萧衍头也不回,走得更快了。
只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。
午膳时,两人又坐在了一起。
萧衍板着脸,装作上午的事从没发生过,夹菜的动作都带着刻意的镇定。
阿昭也不戳破,只是时不时偷瞄他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,萧衍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,沉声道: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呀。”
阿昭托着腮,笑得眉眼弯弯:
“就是觉得殿下你挺可爱的。”
“可……可爱?!”
萧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猛地提高声音:
“本王是大萧的云王,统管云州军政,你竟说本王可爱?”
“对啊,傲娇的人都可爱。”
阿昭点头,一脸认真:
“明明心软得很,偏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,反差萌懂不懂?”
萧衍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和她掰扯这些听不懂的词,换了个话题:
“你今天上午说的‘傲娇’,到底是哪里的方言?本王遍览群书,竟从未听过。”
阿昭眼珠一转。
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——这傲娇王爷自小长在深宫,满脑子都是君臣尊卑,不如趁机给他洗洗脑。
她放下筷子,神色难得正经:
“殿下,那我问你,你知道什么叫‘人人平等’吗?”
萧衍果然愣住了,眉峰蹙起,满脸疑惑:
“人人平等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说,每个人生来都是平等的,没有高低贵贱之分。”
阿昭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不管是皇帝还是乞丐,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,不管是王爷还是丫鬟——在人格上,都是平等的。不该因为出身不同,就有高低之别。”
“荒谬。”
萧衍立刻反驳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
“君臣父子,尊卑有序,这是天道,是维系天下的根本。若人人平等,那还要君王做什么?还要朝廷做什么?难不成让乞丐和本王平起平坐?”
“这就是你们古代人的思维局限了。”
阿昭摆摆手,拿起桌上的茶杯举例:
“你生下来是皇子,那是运气好;我生下来是平民,那是运气不好。但这不代表我就比你低一等。就像这茶杯和你手里的玉杯,材质不同,用途却是一样的——都是用来喝水。凭什么玉杯就比茶杯金贵?”
萧衍被她的比喻噎了一下。
愣愣地看着她,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阿昭趁热打铁,继续道:
“比如你府上的小荷。她伺候你,是因为她拿了你的工钱,这是一种工作关系,不是说她就低你一等。她也有自己的尊严,也会开心,也会难过,也有自己想做的事。你不能因为她是丫鬟,就忽略这些。”
“丫鬟也有尊严?”
萧衍喃喃自语,这个念头太过新奇,像是一把小锤子,敲开了他固有的认知。
他活了二十年,身边的仆从向来是俯首帖耳。他从未想过,那些低头垂目的人,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。
阿昭见他陷入沉思,心里忽然咯噔一下——
糟了,说太多了。
这古代王爷要是起了疑心,追问她的来历,她该怎么圆?
她赶紧打哈哈,端起饭碗扒了两口:
“呃……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?就是我家乡那边的一些说法,我们那儿的人,都这么想的,你听听就好,别当真。”
“你家乡?哪儿?”
萧衍抬眼,目光带着探究,紧紧盯着她:
“本王问过你数次,你总说很远。到底是何处?竟有这般离经叛道的规矩。”
阿昭被他看得发毛。
头埋得更低,扒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:
“就……极远的地方,在海的另一边。说了你也不知道。反正就是个小地方,不比大萧繁华。”
萧衍还想追问,却见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,像是被逼急了的小兔子。
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着她慌乱的模样,心里竟生不出半分怪罪。只觉得这女子像个谜,越探究,越让人忍不住靠近。
午膳散后,萧衍回到书房。
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卷《周礼》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
“人人平等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,指尖轻轻叩着案几。这想法太过大胆,颠覆了他从小到大所学的一切。可细细想来,阿昭说的话,又并非全无道理。
他想起小荷。那个总是低着头、说话细声细气的丫鬟。昨日他随口夸了一句她绣的帕子好看,她眼睛亮了许久;前日罚她站了半个时辰,她偷偷抹眼泪的样子,他其实看在眼里。只是那时只觉得“仆从犯错,本就该罚”。
原来,她也会开心,也会难过。
那个叫阿昭的女子,到底是什么来路?
她的话,她的模样,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口头禅,都像一缕风,吹进了他沉寂二十年的王府。
吹得他心湖,泛起了层层涟漪。
另一边,阿昭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一屁股瘫在床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拍着胸口嘀咕:
“完了完了,说太多了。他该怀疑我是穿越的了……林晓啊林晓,你能不能长点脑子?”
可转念想起萧衍上午愣住的样子,她又忍不住笑出声:
“这傲娇王爷,听我说人人平等,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,太好笑了……”
她翻了个身,望着雕花的屋顶。
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——
裴烬。
她来这个世界这么久,还没见过那个大纲里写的悲情男配。听说他如今流亡在大萧,还想着借云浅月的势翻案。
阿昭摸了摸下巴,心里盘算着:
得找个机会见见他。好歹提醒一句,别让他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。
夜色渐深,云王府渐渐安静下来。
萧衍还坐在书房里,烛火映着他的身影,案上的书依旧停留在那一页。他望着窗外的月色,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阿昭住的偏院。
那里还亮着一盏灯。昏黄的光透过窗纸,温柔得像她笑起来的模样。
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她了。
在意她的笑,在意她的闹,甚至在意她那些听不懂的话。
可他是云王,是大萧的皇子。而她,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,连家乡都说不清。
“阿昭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他轻声问,声音消散在夜色里,无人应答。
他摇摇头,合上书,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。
阿昭的房间里,灯还亮着。
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萧衍的样子——
他脸红的样子,他落荒而逃的样子,他听她讲“人人平等”时,眼里闪过的迷茫与探究。
她忍不住笑了,赶紧捂住嘴,嘀咕道:
“林晓啊林晓,你可是穿越来的,别犯花痴……说不定哪天就穿回去了,别陷太深。”
可心里却清楚——
她已经有点陷进去了。
这个傲娇王爷,嘴硬心软,看似冷漠,实则温柔。
早已在她不知不觉间,住进了她心里。
她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的月亮,轻声说:
“萧衍……你这个傲娇鬼。”
月光清冷,穿过窗棂,照进两个房间。
一个在书房,一个在卧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