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花园·你就留下

距离那日和萧衍争论“人人平等”已过去两日。

阿昭这两天活得像只惊弓之鸟，但凡听到“王爷”二字，先躲进假山后头，或是扒着回廊柱子缩着身子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。

她不是不知道萧衍定会追问。毕竟“WIFI”“手机”这些词，搁在这大萧王朝，无异于天方夜谭。可她能怎么说？总不能拍着胸脯告诉他“我是从千百年后穿过来的，那些都是我们那儿的东西”？

别说萧衍信不信，估摸着得直接把她当成疯子，拖去请太医瞧瞧。

故而这两日，阿昭能躲就躲，能避就避。连每日给萧衍送点心的差事，都找借口推给了府里的丫鬟。

可躲得过初一，终究躲不过十五。

晌午刚过，她正缩在房里啃瓜子，琢磨着要不要找个由头去城外逛逛，躲开这王府是非地——

长青就推门进来了。

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：“阿昭姑娘，王爷请您去后花园赏花。”

“赏花？”

阿昭手里的瓜子“啪嗒”掉在桌上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完了完了，该来的还是来了。这哪是赏花，分明是审犯人！

她磨磨蹭蹭地起身，手指绞着衣角，慢吞吞地翻找衣裳。换件素色的？太刻意；换件鲜艳的？又怕显得太不在意。

折腾了半炷香的功夫。长青站在门口，声音都带了点无奈：

“姑娘，王爷还在等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这就来。”

阿昭咬着唇，一步三挪地往外走。脚下的青石板路平日里走起来几步就到，今日却觉得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。

她甚至偷偷放慢脚步，盯着脚下的石子，心里默念：路再长点，再长点就好了。

后花园的凉亭里，萧衍早已坐在那里。

石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，水晶碟子里盛着刚切好的蜜瓜，青瓷茶盏里飘着碧螺春的清香。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，袖口绣着暗纹云纹，单手支着下巴，望着池子里的锦鲤。
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眼看来。

那双眸子生得极好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平日里瞧着总带点傲娇的刻薄。此刻却似笑非笑，落在阿昭身上，像带着钩子：

“终于舍得来了？本王还以为，你要躲到明年去。”

阿昭干笑两声，蹭到石凳旁坐下，手心里全是汗：

“哪、哪儿能呢？殿下相邀，我就是爬，也得爬过来不是？”

她说着，端起桌上的茶杯，也顾不上烫，猛灌了一口。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烫得她嗓子眼发紧，却正好掩饰了心底的慌乱。

她放下茶杯，指尖还在微微发颤，不敢去看萧衍的眼睛。

可萧衍偏就那么看着她。不说话，也不催。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，像要把她看穿。

凉亭里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，还有池子里锦鲤甩尾的水声。

阿昭被他看得头皮发麻，攥着茶杯的手指都泛白了。终于撑不住，率先开口：

“殿下，您找我来……总不能就只是赏赏花吧？有什么事，您直说。”

萧衍终于收回了那探究的目光。

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

“阿昭，你到底是哪里来的？”

阿昭的心猛地一紧。

面上却强装镇定，挤出一个笑：

“我、我不是说过吗？逃难来的，家乡闹饥荒，活不下去了，才一路颠沛流离到这儿。”

“逃难的？”

萧衍抬眼，目光里带着几分不信，追问得步步紧逼，却又不是审问的语气，只是纯粹的想知道答案：

“那你说说，你家乡在哪儿？什么郡？什么县？哪怕是个小村子，总能说得出名字吧？”

阿昭语塞。

张了张嘴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她总不能编个不存在的地方吧？大萧的郡县她只知道个大概，真要细问，准露馅。
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她急得直挠头，额角都冒了汗：

“我家乡就是个小地方，穷乡僻壤的，说出来您也不知道！反正就是南边，南边的某个地方！”

“哦？”

萧衍挑眉，放下茶盏，身子微微前倾：

“南边？是云州？还是永州？或是更南边的邕州？你说说看，说不定本王还真知道。”

他堵得阿昭哑口无言。

心里又急又慌，眼眶都开始发热。她知道自己编不下去了，可真话又说不出口——说了，他会信吗？

一个来自千百年后的灵魂，落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。这话听着，比疯话还离谱。

萧衍看她这副模样，像是也没打算逼她。只是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：

“阿昭，你知道你说话有多奇怪吗？”

阿昭梗着脖子：

“我说话哪里奇怪了？不都是好好的？”

“好好的？”

萧衍重复了一遍，细数着她的“破绽”：

“你说的‘WIFI’，是什么东西？‘手机’，又是什么物件？还有那日你说的‘人人平等’，本王活了二十年，听过最离经叛道的话，也不及你这话的十分之一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还有你那些挂在嘴边的话，‘完了完了’‘我的天’——这都不是我们这儿的话，甚至不是大萧任何一个地方的方言。”

他每说一句，阿昭的头就低一分。

到最后，几乎要埋进胸口里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辩解，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萧衍的声音又沉了下来，带着几分认真，几分探究：

“阿昭，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刺破了阿昭所有的伪装。

她抬起头。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，里面蓄满了委屈和无助。

她来这个世界这么久，一直孤零零的，像个异类。每天插科打诨，和萧衍斗嘴，不过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格格不入。

可此刻被他这么追问，所有的委屈和慌乱都涌了上来。她咬着唇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萧衍看她这样。

心里那点追问的执拗忽然就软了。他放轻了语气，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：

“阿昭，本王不是要审问你。只是……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。你留在本王身边，本王总该知道，自己身边的人，究竟是谁。”

阿昭吸了吸鼻子，抬眼看向他。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望进他眼底，带着几分试探：

“你真的想知道？”

萧衍郑重地点头。

阿昭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。声音带着几分颤抖，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：

“我……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。”

“有多远？”萧衍追问，目光紧紧锁着她。

阿昭看着他。

看着他眼里的认真，心里那点藏了许久的无奈和酸楚翻涌上来，脱口而出：

“远到……回不去。”

这话一出，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
原来心底深处，她早就认了这个事实——那个有手机、有WIFI、有父母的世界，她回不去了。

萧衍也愣住了。

他怔怔地看着阿昭，看着她眼里的失落和悲伤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凉亭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
这一次的沉默，比之前更久。久到阿昭以为他会追问更多，久到风吹过荷叶，都换了好几轮方向。

萧衍的心里翻涌着太多情绪。

他想，不管她从哪里来，不管她有多少秘密。他只看到了她红着眼眶说“回不去”时的模样——

那样的脆弱，那样的无助。

让他心里生出从未有过的怜惜。

还有一点点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动。

他沉默了许久。

终于开口。

声音低沉而坚定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：

“那你就留下。”

阿昭猛地抬头。

眼里满是错愕：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你就留下。”

萧衍看着她，一字一句，说得认真。耳廓却悄悄红了：

“你说你回不去了，那便留在王府，留在这儿。不管你从哪里来，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，既然来了，就别走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本王……本王会照顾你。”

最后那几个字，他说得有些磕巴，耳朵红得更厉害了。可眼神却半点不含糊，直直地望进阿昭的心底。

阿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随即又像擂鼓似的，狠狠跳了起来。

她愣愣地看着萧衍，看着他泛红的耳朵，看着他认真的眼神——

鼻子一酸。

眼泪差点就掉下来。

她来这个陌生的时代这么久，第一次有人对她说“留下”，第一次有人说“会照顾你”。那些藏在心底的孤独和不安，仿佛在这一刻，被这简单的一句话，轻轻抚平了。

她赶紧低下头，端起茶杯假装喝茶。滚烫的茶水呛进喉咙，她也没觉得难受，只是借着喝茶的动作，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湿意。

萧衍看她半天不说话，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。手指都攥紧了，声音也带了点忐忑：

“你……你不愿意？”

阿昭抬起头。

眼睛还是红的，可嘴角却翘了起来，带着笑：

“愿意。谁说我不愿意了？”

萧衍松了口气。

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，耳朵却红得更厉害了，像是要滴出血来。他别过脸去，假装看池子里的锦鲤，语气故作镇定：

“那……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
阿昭看着他红透的耳朵，忍不住笑出声：

“殿下，你耳朵又红了。”

萧衍的脸也跟着热了起来，梗着脖子，没好气地说：

“……闭嘴。”

凉亭里的气氛，忽然就变了。

之前的紧张和慌乱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和轻松。

阿昭憋着笑，看着萧衍别扭的模样，心里甜滋滋的。她忽然发现，这个平日里傲娇毒舌的王爷，其实也没那么讨人厌。

甚至还有点可爱。

萧衍缓过神来，也觉得气氛太过沉闷，起身道：

“既然愿意留下，便陪本王走走吧。这园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，还有几株秋棠，你瞧了定是喜欢的。”

阿昭跟着他起身，两人沿着池边的石子路慢慢走。

萧衍指着池中的荷花，告诉她这是重瓣莲，那是并蒂荷；又指着不远处的秋棠，说这花是去年从云州移栽来的，花期能到深秋。

阿昭听得认真，偶尔问些傻乎乎的问题，比如“这荷花能吃吗？”“秋棠的花瓣能做胭脂吗？”，惹得萧衍嫌弃地皱眉，却还是耐着性子一一解答。

他的嫌弃里，带着藏不住的宠溺。

她的追问里，带着全然的放松。

走着走着，阿昭看着身边的萧衍，看着他认真介绍花草的侧脸，心里忽然一动，脱口而出：

“萧衍，谢谢你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，不叫他“殿下”，而是直呼他的名字。

萧衍脚步一顿。

猛地回头看她，眼里满是惊讶。随即，耳廓又不争气地红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别过脸去。

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。

夕阳西下时，阿昭才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
她躺在床上，望着头顶的纱帐，忍不住傻笑起来。脑子里反反复复，都是萧衍那句“那你就留下”，还有他红着耳朵说“本王会照顾你”的模样。
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声嘟囔：

“林晓啊林晓，你完了，你栽了。”

可嘴角却翘得老高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
她想起他泛红的耳朵，想起他别扭的模样，想起他认真的眼神——

忍不住笑出了声，又赶紧捂住嘴，生怕被外头的丫鬟听见。

而另一边。

萧衍的书房里，烛火摇曳。

他坐在案前，手里摊着一卷兵书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脑子里全是阿昭红着眼眶的模样，是她脱口而出“远到回不去”的模样，是她叫他“萧衍”时，眼里带着笑意的模样。

他合上书，起身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

晚风带着荷香飘进来。他望着不远处阿昭房间的方向，那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，像是在夜色里，点起了一点温暖。

他轻声说，像是说给自己听，又像是说给那盏灯听：

“阿昭……不管你从哪里来，我都会照顾你。”

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映出他眼底的认真和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