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傍晚,陆沉换了一身打扮。
他脱掉了天机府的劲装,穿上了一件半旧的灰色圆领袍,头上裹了一方黑巾,脚上蹬着一双布鞋。腰间没有佩令牌,也没有佩任何武器—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商贩,走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他还在脸上做了一些简单的伪装——用霍青衣给的一种特殊药膏,把眉毛画粗了一些,在下巴上贴了一小撮假胡须,又在脸颊上点了两颗假痣。这些伪装不算高明,但足以让不认识他的人无法把他跟天机府的探员联系起来。
顾北辰在城东的小院里等他。看到陆沉的打扮,他微微点了点头。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?”陆沉对着铜镜照了照,“我觉得我演一个岚州来的小商贩,简直天衣无缝。”
顾北辰没有评价他的自信,而是把一封信和一个布包递给了他。信是伪造的周德弟弟“周安”写的——当然,“周安”现在是周德的化名,他的弟弟叫“周平”。信的内容很简单,说周平在岚州做小生意,日子过得还行,一直在找失散的哥哥,最近听说哥哥可能在天启城,就托一个来天启城做生意的朋友带了信和一些家乡特产。
布包里装着几样岚州的土特产——风干的腊肉、一小罐泡菜、还有一包岚州特产的花椒。这些东西是顾北辰花了两天时间在天启城的各个市场里搜集的,每一样都是正宗的岚州货,经得起检验。腊肉是用松柏枝熏制的,切开来里面是深红色的,带着一股子松木的清香;泡菜是用岚州特有的野山椒腌渍的,酸辣爽口;花椒是岚州大红袍,颗粒饱满,麻味十足。这些东西在天启城虽然也能买到,但味道跟岚州本地的总是差了那么一点——只有真正的岚州人才能分辨出来。
“记住,”顾北辰叮嘱道,“你的身份是岚州商贩‘李大牛’,来天启城贩卖药材。你在岚州认识周平,周平托你带信给他哥哥。你不知道周德当年的事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名换姓。你只是一个热心的‘老乡’,帮忙带个信而已。”
“李大牛?”陆沉皱了皱眉,“这名字也太土了吧。”
“越土越好。越土越不容易引起怀疑。”
陆沉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“行,李大牛就李大牛。”
济世堂在城东清和坊的一条小街上,是一间不大的药铺。门面只有两间房宽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济世堂”三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不是什么名家手笔。药铺里面摆着几排药柜,药柜上贴着各种药材的名字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特有的苦涩气味。
陆沉在酉时过后来到了济世堂。药铺已经关门了,但里面还亮着灯。他按照顾北辰的安排,在药铺对面的一家小酒馆里坐了下来,要了一壶黄酒和两碟小菜,慢慢地喝着,等着周德出来。
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济世堂的后门开了,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。此人身材瘦小,面容憔悴,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,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弯了脊梁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大概是去附近的饭馆买晚饭。
周德。或者说,“周安”。
陆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。这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——五十岁的人,看着像六十岁。他的眼睛浑浊而疲惫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,嘴角微微下垂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颓废感。这是一个活在恐惧中的人——隐姓埋名十年,每天都在担心被人找到,这种日子足以把任何人的精气神都磨光。
周德买了饭,回到药铺,关上了后门。陆沉又等了大约一刻钟——根据顾北辰的观察,周德每天吃完饭之后会喝酒,喝到微醺的时候大约是戌时三刻。那是他最放松的时候,也是最容易套话的时候。
戌时三刻,陆沉起身,走到了济世堂的后门前。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表情——从天机府探员的精明变成了小商贩的憨厚——然后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门里传来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声音。
“周大哥?”陆沉用岚州口音喊了一声,“我是岚州来的,您弟弟周平托我给您带封信!”
门里沉默了几息。然后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,周德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。他的眼睛里有警惕,有怀疑,但也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——“周平”这个名字,显然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根弦。
“你说……你认识周平?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认识啊!”陆沉笑得一脸憨厚,“我叫李大牛,在岚州做药材生意。周平是我的邻居,我们经常一起喝酒。他一直在找您呢,听说您可能在天启城,就托我带了封信和一些家乡的东西。”
他把信和布包举了起来。周德的目光落在布包上——布包没有扎紧,露出了里面的腊肉和泡菜。那是岚州特有的做法,腊肉用松柏枝熏制,泡菜用当地的一种野山椒腌渍,味道独特,在天启城买不到。
周德的眼眶微微红了。他打开门,让陆沉进来了。
药铺的后堂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和一张床。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饭菜和一壶黄酒——果然如顾北辰所说,周德每天晚上都会喝酒。
陆沉把信和布包放在桌上。周德颤抖着手打开信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信是顾北辰伪造的,但笔迹模仿了周平的风格——顾北辰花了两天时间研究周平的笔迹样本,模仿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。
周德看完信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哽咽着说:“周平……他还好吗?”十年了,他跟弟弟失散了十年。当年他仓皇出逃的时候,连跟弟弟道别的机会都没有。他不知道弟弟是否还活着,不知道弟弟是否在恨他——恨他不辞而别,恨他把一家人的担子全扔给了弟弟一个人。这封信,是十年来他收到的第一个关于弟弟的消息。
“好着呢,”陆沉笑着说,“在岚州开了个小铺子,卖些杂货,日子过得不错。就是一直惦记您,说十年没见了,不知道哥哥过得怎么样。”
周德又擦了擦眼睛,给陆沉倒了一杯黄酒。“李兄弟,谢谢你。来,喝一杯。”
陆沉接过酒杯,跟周德碰了一下。黄酒入口,温热而微甜,带着一股子粮食的醇香。他小口小口地喝着,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德的表情和状态——周德已经喝了大半壶酒,脸颊微红,眼神有些迷离,但还没有到失去判断力的程度。
陆沉开始按照顾北辰教他的方法,慢慢地引导话题。他先聊了一些岚州的风土人情——岚州的集市、岚州的小吃、岚州的天气、岚州城外那条弯弯曲曲的清水河。周德听着这些,脸上露出了怀念的表情,话也渐渐多了起来。他说他很想回岚州,想回去看看清水河边的老柳树还在不在,想回去尝尝城东王婆婆做的酸辣粉——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。但“有些事情”让他不敢回去。
“什么事情?”陆沉装作好奇地问。
周德的表情变了。他端起酒杯,一口喝干,然后沉默了很久。酒意在他的血液中蔓延,让他的防线一点一点地松动。
“李兄弟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知道十年前的顾长风案吗?”
陆沉的心跳加速了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端起酒杯,小抿了一口,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。“听说过。大将军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。那是十年前轰动天下的大案。怎么了?”
“通敌叛国……”周德苦笑了一声,“那是假的。全是假的。”
他又倒了一杯酒,一口喝干。酒液从他的嘴角流下来,滴在衣襟上,他浑然不觉。
“那封通敌密信,是我伪造的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周德的声音在发抖。不是因为酒,而是因为十年来压在心底的恐惧和愧疚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他像是一个被堵住了十年的水坝,一旦开了一个口子,就再也收不住了。
“是谁让你伪造的?”陆沉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做噩梦的人。
周德闭上眼睛。“兵部侍郎赵崇德。他给了我五百两银子,让我模仿顾长风的笔迹,伪造了一封通敌密信。我当时……我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书吏,五百两银子够我一家人吃十年。我以为只是伪造一封信,不会出人命。但后来……后来顾家满门被斩,我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。“赵崇德怕我泄露秘密,派人来灭口。我逃了出来,改名换姓,躲到了天启城。十年了……十年了,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梦见顾家的人站在我床前看着我。他们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那些眼睛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趴在桌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陆沉坐在对面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他想起了顾北辰——那个在断魂岭上冷静如刀的年轻人,那个在篝火旁沉默地擦剑的年轻人,那个说“我准备了十年”的年轻人。
十年。顾北辰等了十年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为了听到一个人亲口说出“那是假的”这四个字。
“周大哥,”陆沉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很沉,“赵崇德背后,还有没有别人?”
周德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——一个让陆沉的血液都凉了半截的名字。
“韩无忌。太虚宗副宗主韩无忌。”
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,沙哑而颤抖。“赵崇德只是前台的人。真正策划这一切的,是韩无忌。他给赵崇德提供了伪造证据的方法,还用宗门的力量帮赵崇德打通了刑部的关节。当时刑部的主审官收了韩无忌的好处,在审案的时候故意忽略了很多疑点——比如那封密信的笔迹跟顾长风平时的字迹有细微的差别,比如信中提到的一些军事细节跟实际情况不符。这些疑点本来足以推翻整个案子,但主审官全部压了下去。没有韩无忌,赵崇德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局。”
陆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韩无忌。又是韩无忌。弟子失踪案指向他,顾长风冤案指向他,噬魂阵指向他。这个人就像是一只藏在暗处的蜘蛛,所有的线都从他那里延伸出去,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“周大哥,”陆沉站起身来,“你说的这些,愿意写成证词吗?”
周德看着他,眼神里有恐惧,但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。“你……你不是什么李大牛,对吧?”
陆沉没有否认。“我是天机府的人。但我不是来抓你的。我是来帮顾长风将军翻案的。”
周德沉默了很久。窗外,天启城的夜色深沉如墨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“四更天,平安无事”。
“好。”周德说,“我写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像是一个背负了十年重担的人,终于决定把担子放下来。不是因为不怕了,而是因为不想再逃了。有些债,迟早要还。
陆沉从怀里掏出纸笔——这是他出门前就准备好的。周德接过笔,手还在抖,但落笔的时候,字迹却出奇地工整。他毕竟是做了一辈子书吏的人,写字是他最擅长的事情。
窗外,天启城的夜色开始变淡。东方的天际线上,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光。黎明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