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他的字迹很工整，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，像是在完成一件拖欠了十年的功课。证词写了整整六页纸，从赵崇德如何找到他、如何给他五百两银子、如何提供顾长风的笔迹样本让他模仿，到伪造密信的每一个细节——用了什么纸、什么墨、如何模仿笔迹中的某些特征、如何在信中加入只有军中高层才知道的情报术语。他甚至画了一张图，标注了当年伪造密信时的房间布局和在场人员。

在场人员一共三个人：周德本人、赵崇德、还有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。

周德还详细描述了伪造过程中的一些技术细节——比如他用了一种特殊的墨汁，那种墨汁是赵崇德提供的，颜色和光泽跟军中公文用的墨汁几乎一模一样，但成分略有不同，如果用特定的药水浸泡，可以看出区别。他还提到，伪造密信时用的纸张也是特制的——表面看起来跟军中公文纸一样，但纸张的纤维结构不同，用灵力感知可以辨别。这些细节，如果当年的审案官认真检验，完全可以发现密信是伪造的。但他们没有。

“那个戴面具的人，”周德写到这里的时候，手抖得更厉害了，“赵崇德叫他‘先生’。他的声音很低沉，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。他指导我如何在信中加入特定的情报术语，那些术语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的——只有军中高层和宗门核心人物才会使用。赵崇德对他非常恭敬，几乎是言听计从。”

“你确定那个人就是韩无忌？”陆沉问。

周德摇了摇头。“我没有看到他的脸。但赵崇德在他走后，无意间说了一句‘韩先生果然深谋远虑’。当时我没有在意，后来顾家出事之后，我才把这句话跟太虚宗副宗主韩无忌联系起来。”

陆沉皱了皱眉。这个证词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周德没有亲眼看到韩无忌的脸。仅凭赵崇德的一句话，不足以在朝堂上定韩无忌的罪。韩无忌完全可以说赵崇德口中的“韩先生”是另一个人，跟他毫无关系。以韩无忌在太虚宗的地位和人脉，要找几个人出来作伪证，替他洗清嫌疑，并不是什么难事。

但这份证词的价值依然巨大。它证明了三件事：第一，通敌密信是伪造的——这是整个案子的基石，基石一旦动摇，上面的一切都会坍塌；第二，赵崇德是主谋之一——虽然赵崇德已经死了，但他的侄子赵文远还在，赵文远手上的那些信件和名单可以作为旁证；第三，背后有一个来自宗门的“韩先生”在操纵一切——虽然不能直接定罪韩无忌，但足以引起朝堂的关注，让官家下令彻查。这三条加在一起，足以让顾长风案重新开审。

“周大哥，”陆沉把写好的证词小心地折好，一页一页地对齐，然后收入怀中贴身的内袋里。这份证词比他身上所有的银子加起来都值钱——不，它的价值无法用银子衡量。“这份证词，可能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。包括你自己的。”

周德苦笑了一下。“我的命，早就不值什么了。十年了，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，怕赵崇德的人找到我，怕顾家的冤魂来索命。我不敢回岚州，不敢用真名，不敢跟任何人交朋友。我活着，跟死了有什么区别？能在死之前把这件事说出来，也算是……赎罪吧。”
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陆沉认真地说，“天机府会保护你。你是这个案子最重要的证人，没有人会让你出事。”

周德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丝希望，但更多的是怀疑。他在恐惧中活了十年，已经不太敢相信“保护”这个词了。

陆沉离开济世堂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沿着清和坊的小巷快步走着，怀里揣着那份沉甸甸的证词，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不少。不是因为紧张，而是因为兴奋——这份证词是打开顾长风冤案的钥匙，是撬动太子势力的杠杆，是他来天启城之后取得的最大突破。

但他也知道，拿到证词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——保护周德的安全、把证词交给楚衡、联合裴家的力量、找到韩无忌的直接证据……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。

他正想着这些事情，灵力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。

身后，大约五十丈的距离，有两个灵力波动正在跟踪他。灵力属性——阴寒，带着腐朽的气息。

玄机阁的人。

陆沉的脚步没有变化，表情也没有变化，但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。混元诀的灵力在经脉中加速运转，元核微微震颤，随时准备爆发。他用灵力感知仔细探查了一下——两个人，一个四重化神中期，一个四重化神初期。比他高一个大等级，但不是不可应对。如果是正面交手，他有三成胜算；如果加上混元步·游鱼的身法优势，可以提高到五成；如果只是逃跑，胜算超过八成。但问题是——

问题是，他怀里有证词。如果在战斗中证词被毁或者被抢，一切就白费了。

他需要先把证词送到安全的地方。

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围的地形——清和坊往西是安仁坊，往北是宣德坊，往南是永安坊。天机府在城中偏北的位置，从这里过去大约要穿过三个坊。如果走大路，目标太明显；如果走小巷，容易被堵截。最好的办法是——先甩掉追踪，再走安全路线。

陆沉不动声色地改变了路线，没有往天机府的方向走，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巷子。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，只能容一人通过——这种地形对他有利。狭窄的空间限制了对手的活动范围，而混元步·游鱼在狭窄空间中反而更加灵活。

他加快了脚步，同时运转混元步·游鱼第五变“潜沉”，将灵力尽可能地内敛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——他的灵力内敛到了极致，对方的跟踪距离却没有拉大，始终保持在五十丈左右。

他们有追踪手段。可能是某种特殊的符文，也可能是在他身上做了标记。

陆沉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物和身体——在右肩的衣领内侧，他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。那是一枚针尖大小的符钉，嵌在布料的纤维中，如果不是用灵力仔细探查，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
什么时候被钉上的？他回想了一下——大概是在济世堂的时候。他进入济世堂之前，曾经在药铺对面的小酒馆里坐了半个时辰。那半个时辰里，酒馆里进进出出了不少人，其中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在他不注意的时候，把这枚符钉钉在了他的衣领上。

他们一直在监视济世堂。也就是说，他们知道周德的真实身份，也知道有人在接触周德。

陆沉的心沉了一下。但他没有慌。他把符钉从衣领上取下来，捏在手心里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，他看到了一只野猫正蹲在墙头上打盹。

他把符钉弹到了野猫身上。野猫“喵”了一声，从墙头上跳下来，沿着另一条巷子跑了。符钉跟着野猫走了，追踪者的目标也会跟着野猫走——至少在他们发现上当之前，陆沉有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差。一刻钟，足够了。

陆沉趁这个间隙，全力催动混元步·游鱼第一变“直游”，身形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，在巷子中飞速穿梭。他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——这是他这段时间苦练的成果，混元步的气垫已经能够完美地吸收脚步的震动。他没有直接回天机府——如果对方发现符钉的诡计，可能会在天机府附近设伏。他选择了一条更远但更安全的路线，先往南走到永安坊，然后折向西，穿过安仁坊和安平坊，再折向北，经过宣德坊，最后从城北进入天机府的后门。整整绕了大半个城，但他的速度很快，全程不到两刻钟。

楚衡看到证词的时候，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他把六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，用镇纸压好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陆沉能看到他眼角的肌肉在微微跳动——那是极度克制情绪的表现。

“十年了。”楚衡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终于有了实证。”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证词上的字迹，像是在触摸一件珍贵的文物。陆沉知道，楚衡跟顾长风也是旧交——当年顾家出事的时候，楚衡还只是天机府的一个普通探员，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过问这件事。但他一直记着。十年来，他从普通探员一步步爬到了天机府知事的位置，其中一个原因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重查顾长风案。

“但还不够。”陆沉说，“周德没有看到韩无忌的脸。仅凭赵崇德的一句话，不足以定韩无忌的罪。我们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楚衡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，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，“但这份证词已经足以让案子重新开审。只要案子重新开审，就会有更多的证据浮出水面。十年前被压下去的疑点、被销毁的文书、被灭口的证人——不可能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。总会有遗漏。”

他转过身来，看着陆沉。“周德的安全，是当务之急。你说有人在监视济世堂？”

“对。我在身上发现了追踪符钉，已经甩掉了。但对方既然知道有人在接触周德，就一定会对周德下手。”

“青衣。”楚衡提高了声音。

霍青衣从门外走进来——他一直在门口守着，把陆沉的汇报听了个完整。

“带人去济世堂，把周德接到天机府来。”楚衡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用甲组的人，最高规格的保护。从现在起，周德是天机府的核心证人，任何人不得接近。”

“是。”霍青衣转身就走，脚步快而无声，像是一只扑向猎物的黑豹。

陆沉看着霍青衣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证词拿到了，周德也即将得到保护。接下来——

“接下来，”楚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“你去找顾北辰。把证词的事告诉他。”

陆沉点了点头。他知道，对顾北辰来说，这份证词意味着什么——十年的等待，十年的隐忍，十年的孤独，终于看到了曙光。

他走出书房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天启城的清晨一如既往地喧嚣热闹，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，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，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。一个卖馄饨的老妇人正在街边支摊子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馄饨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。陆沉的肚子“咕”了一声——他一夜没睡，又跑了大半个城，确实饿了。他买了一碗馄饨，蹲在街边三口两口吃完了。馄饨皮薄馅大，汤底鲜美，但比不上云溪的抄手——云溪的抄手要放海椒和花椒，吃起来又麻又辣，过瘾得很。他忽然有些想家了。但只是想了一瞬，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没有人知道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，一份写了六页纸的证词，正在悄悄地改变着很多人的命运。

陆沉快步走向城东。他的脚步比平时更快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。他想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顾北辰——告诉他，你父亲的冤屈，终于有人愿意说出真相了。他想看看顾北辰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——那个永远冷着脸的年轻人，会不会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？

晨光洒在他的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影子的方向，是城东。是顾北辰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