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密室·无尘密信
距离花园里那句“那你就留下”,又过去了几日。
云王府的石板路上,总能瞧见萧衍的身影。往日里总是绷着一张冷脸的云王殿下,近来走路都带着风,衣摆扫过阶前的青苔,步子轻快得不像样。
长青跟在他身后,瞧着自家王爷明明板着面孔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模样,憋了几日,终究还是没忍住,凑上前低声问:
“王爷,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?”
萧衍脚步一顿,转头瞪他,故作严肃:
“胡说什么?本王能有什么喜事?”
可那上扬的眉梢,眼角藏不住的笑意,终究是瞒不过跟了他多年的长青。
长青低眉顺眼地偷笑,不敢戳破,只心道:怕是那位阿昭姑娘,把咱们这位傲娇王爷给拿捏住了。
这话倒是不假。阿昭也早察觉了萧衍的变化。
从前他看她,眼神里总带着三分嫌弃、两分不耐,剩下的五分,是勉强的关心。
可如今,那嫌弃早没了踪影,关心占了八成,还多了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……宠溺?
饭桌上,御厨端来的糖醋排骨,是她随口提过一句爱吃的,萧衍会不动声色地把盘子挪到她面前。
她坐在廊下唠唠叨叨说些“女子也能建功立业”“皇权都是浮云”的疯话,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怼她“不知天高地厚”,反而会撑着下巴认真听,偶尔还点个头。
甚至她胡诌些现代的新鲜玩意儿,他也只是无奈地笑,眼底的温柔能淌出水来。
阿昭心里甜滋滋的,指尖绕着发梢,偷偷瞄他一眼,又赶紧收回目光。
这发展也太快了吧?快得让她有点慌,却又忍不住想靠近。
这份轻快的氛围,却在午后被骤然打破。
萧衍正坐在书房处理公务,案上摊着边境送来的折子,笔尖蘸着墨,正欲落笔。长青却匆匆推门进来,脚步放得极轻,凑到他耳边低声道:
“王爷,有人求见。”
“谁?”萧衍头也不抬,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愉悦。
“国师的人。”
长青的声音压得更低,像一块石头,砸进平静的湖面。
萧衍的笔尖猛地一顿,浓墨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片黑。
他抬眼,眸色瞬间沉了下去,方才的温和尽数褪去:
“带他去密室。”
密室在王府最深处,常年不见日光,只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。光线堪堪能照亮眼前三尺地,余下的皆是浓得化不开的阴影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,混着檀香,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。
萧衍刚走进去,便见一个身着灰衣的人立在角落。
是上次来传信的那个密使,也是无尘身边最得力的手下之一。
“殿下。”
密使躬身,递上一封封得严实的信。
萧衍接过,指尖触到信纸,只觉冰凉。他拆开火漆,快速扫过信上的字迹——寥寥数语,却字字都戳在他的心上。
“边境战事吃紧,殿下若能在此时再打一场胜仗,皇位可定。请殿下再请无名将军出战。”
无名将军。
云浅月。
萧衍捏着信纸,指节微微泛白,沉默了许久。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,看不清神情。
他想起云浅月的脸,想起上次她答应出战时,认真看着他说“萧衍,这是最后一次”。那时他应得斩钉截铁,说“浅月姐,我记下了,绝不再麻烦你”。
他还想起——
从小到大,云浅月帮了他多少。
母妃早逝,他在宫里受尽欺负,是比他大两岁的云浅月,像只护崽的小豹子,挡在他身前,把那些欺负他的皇子侍从打得满地找牙。她叉着腰,扬着下巴说:
“以后我罩着你,谁欺负你,报我名字!”
后来他封王离宫,她亲自送他到宫门口,塞给他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:
“拿着,防身用。别死了,我还等着你发达了罩我呢。”
他当时笑她:“你武功天下第一,还需要我罩?”
她也笑,眉眼弯弯:“万一呢?”
回忆翻涌,萧衍的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欠她的,太多了。
“她说过,那是最后一次。”
他低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挣扎。
密使像是早料到他会犹豫,上前一步,语气平静却带着蛊惑:
“殿下,皇位之争已经到了关键时候。您的几位兄长,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?没有实打实的战功,就算陛下有意传位,满朝文武也不会服。您需要战功。”
“可她……” 萧衍想说什么,却被密使打断。
“云姑娘是您的朋友,但也是唯一能帮您的人。”
密使的声音冷硬,像淬了冰:
“殿下,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您要的是整个江山,岂能因一时的情面,误了终身的前程?”
萧衍闭上眼。
脑海里两个声音在疯狂拉扯。
一个声音说:不能再求她了。她帮了你那么多次,从年少时护着你,到如今为你征战沙场。你不能得寸进尺,不能言而无信。
另一个声音却叫嚣着:可皇位就在眼前!就差这一步了!只要打赢这一仗,你就能登基,就能成为九五之尊,就能护着想护的人,就能查清楚浅月姐的身世。就这一次,最后一次。
密使见他动摇,乘胜追击:
“殿下,国师不是让您害她。您想想,打仗对她来说算什么?她武功天下第一,战场上谁能伤她分毫?她帮您打几场仗,换您帮她查清身世。这很公平。”
“可她身世的事,我已经在查了……” 萧衍辩驳,声音却弱得很。
“查到了吗?” 密使反问,一针见血。
萧衍哑口无言。
他派了无数人手,查了数月,关于云浅月的身世,依旧是一团迷雾。
“殿下,您需要战功,她需要身世线索。这是互相帮助,不是利用。”
密使的话,像一把钥匙,撬开了萧衍心里那道名为“愧疚”的锁。
萧衍握紧信纸,指节泛白,骨节都隐隐作痛。
他知道这是自我安慰。可他偏偏就信了。
他睁开眼,眼底满是挣扎后的疲惫,哑声对密使说:
“我……我再请她一次。最后一次。”
密使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,躬身道:
“殿下英明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萧衍抬眼,目光锐利地看向密使:
“打完这一仗,不管成不成,她身世的事,国师得帮我查。我听说国师手眼通天,这事对他来说,不难。”
“自然。”密使点头应下,“国师说了,只要殿下登基,别说查身世,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,国师也会想办法给您摘下来。”
密使走后,密室里只剩萧衍一人。
他坐在冰冷的石凳上,望着手里那封薄薄的信,心里五味杂陈。油灯的光跳跃着,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,像极了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思。
他想起云浅月送他的那把匕首,此刻还收在他的剑匣里,刃口依旧锋利。想起她说“以后我罩着你”时,那双明亮的、无所畏惧的眼睛。
他低声呢喃,像在道歉,又像在自我安慰:
“浅月姐,对不起……就这一次,最后一次。等我登基了,我一定倾全国之力,帮你找到所有真相。”
可心里却隐隐不安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朝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滑去。他说不清哪里不对,只觉得胸口发闷,喘不过气。
回到前院时,天已擦黑。
阿昭正坐在廊下等他用晚膳,见他回来,笑着迎上去,却发现他脸色不对,眼神涣散,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饭桌上,萧衍扒着碗里的饭,魂不守舍。阿昭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,他没反应;阿昭跟他说今天在王府后院发现了一株新奇的花,他也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虚空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阿昭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,语气带着担忧:
“殿下?萧衍?你发什么呆呢?”
萧衍猛地回神,对上阿昭的眼睛,勉强扯出一个笑:
“没事,不过是些公务上的事,烦得很。”
阿昭看着他。
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怀疑。她看得出来,他在撒谎。可她终究没追问,只是把排骨汤推到他面前:
“那也别想了,先喝汤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萧衍点点头,端起汤碗。
却尝不出半点滋味。
夜深了。
王府里静悄悄的,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萧衍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闭上眼睛,眼前便浮现出云浅月的脸——她答应出战时,眼底的疲惫;她说“最后一次”时,语气里的认真;她在战场上,一身玄衣,戴着青铜面具,所向披靡的模样。
他答应过她的。
那是最后一次。
可现在,他却要食言了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言而无信的小人,像个利用朋友的懦夫。可他又一遍遍说服自己:就这一次,真的就这一次。等他登基,他会补偿她的,会把她想要的都给她。
愧疚像潮水,将他淹没。
他蜷缩在床上,低声道:
“浅月姐,对不起……”
与此同时,另一处隐秘的密室里。
无尘正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听着密使的回报。
“国师,萧衍答应了。说会再请云浅月出战。”
无尘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,眼底是尽在掌控的得意:
“当然。他太想登基了,也太重情义了。这两样凑在一起,最是好拿捏。”
一旁的影躬身问道:
“国师,那云浅月那边……她会答应吗?”
“她会的。”
无尘笃定道,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:
“她欠萧衍的人情,萧衍开口求她,她断没有拒绝的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狠戾:
“这一仗打完,大萧和大靖的仇恨就更深了。两国交战,国力损耗,到时候,我们就可以收网了。”
“国师高明。”影低头称赞。
“告诉暗月的人,准备好。”
无尘的目光落在月色下的大地,语气冰冷:
“这次,要让云浅月杀得再狠一点。杀得越多,仇恨越浓,我们的机会,就越大。”
夜,越来越深。
云王府的卧房里,萧衍还睁着眼,望着头顶的帐幔。
他想起云浅月,也想起阿昭。
浅月姐是他的依靠,是他欠了一辈子的人。
阿昭是……是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,是灰暗的宫廷里,唯一的光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。
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皇位的诱惑,像一剂毒药,让他心甘情愿地踏入陷阱。
云梦阁里。
云浅月也未眠。
她站在窗前,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,指尖轻抚着窗棂。裴烬已经好几天没来了,往日里总绕着她转的身影,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心里空落落的,像少了点什么。
她问身边的春兰:
“裴公子……最近有消息吗?”
春兰摇了摇头:
“回姑娘,长风门那边一直静悄悄的,没传过消息来。”
云浅月“哦”了一声。
默默关上窗户,回到床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