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车在土路上颠了快二十分钟，终于停了下来。
姜燃整个人被甩得往前一冲，安全带勒住胸口，她“哎哟”一声，手本能地去摸工具包，确认没丢，才慢吞吞解开卡扣。车外一片漆黑，连个路灯都没有，只有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栋破楼的轮廓，像蹲在地上的怪兽。
“到了？”她歪头问，嘴里那颗柠檬糖早被嚼没了，只剩点酸味黏牙。
霍烬没说话，手指在手机上划了几下，屏幕蓝光映得他半张脸发青。他左肩的西装还是湿的，血干了又渗，布料硬邦邦贴在伤口上，动一下都咯得慌。但他就跟没感觉似的，把终端连上车载电源，调出加密地图。
“G-7。”他指了指屏幕上一个红点，“三公里外。信号源最后一次跳频是从这儿发出的。”
姜燃凑过去看，鼻尖几乎贴上屏幕。她伸手戳了戳那个红点，说：“这地方连狗都不愿拉屎，他们还真会挑风水宝地。”
霍烬抬眼扫她：“你刚还说要上门退货。”
“我说的是‘踹插座’，没说要住他们家地下室。”她哼了声，拉开副驾储物箱，翻出一支手电筒，咔哒拧亮，光柱扫过周围——荒草一人高，旁边立着个歪斜的木牌子，写着【护林站 已废弃】，字都快被苔藓吃掉了。
两人下车，风立刻灌进衣领。姜燃缩了缩脖子，把工装裤口袋拉链拉紧，五颗棒棒糖叮当响。她抬头看了看天，乌云压着，一颗星星没有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再站外面，我怕自己先被蚊子抬走。”
护林站里面比外面看着还惨。一张铁架床塌了半边，墙角堆着发霉的麻袋，桌上落满灰，还有个生锈的热水壶。霍烬用手套抹了块地方出来，铺开便携终端，连接红外扫描仪。屏幕一闪，显示出三百米外厂区的热源分布图。
“围墙内有四个移动点，间隔四分钟一圈。”他放大图像，“主楼无窗，屋顶有伪装网，入口疑似在东侧废料井下方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无线电信号全屏蔽了，我们一旦进去，等于聋子瞎子。”
姜燃正蹲在地上检查工具包，闻言抬头：“所以你是想让我赤手空拳冲进去喊‘有人吗？我来退会员卡了’？”
“不是冲。”霍烬盯着屏幕，“是潜。”
“一字之差，命差八百。”她站起身，把战术匕首拔出来看了眼刃口，又塞回去。电击器电量满格，压缩空气弹密封完好，微型干扰器也在线。她把五颗棒棒糖从口袋拿出来，重新排了个顺序，最外侧放了颗草莓味的。
“打赢回来第一口得是甜的。”她说，“不然多亏。”
霍烬瞥了一眼，没接话，手指在电子沙盘上划出三条路线。红笔圈出A路径——正门下水道，蓝线标B——西侧通风管，绿点连C——南面塌陷墙。
“A太敞，摄像头随时能复活；B太窄，万一卡住就是活靶子。”他一根根分析，“C虽然暴露时间最长，但地形复杂，有遮蔽物，适合突袭。”
“所以你是让我从破墙钻进去，像个工地偷钢筋的？”姜燃靠墙坐下，顺手把最后一颗柠檬糖塞嘴里，“听着不像精英行动，倒像物业抓小偷。”
“你是小偷的话，保安早就集体辞职了。”霍烬终于抬眼，“而且这次你不许单独深入。我打头阵，你策应。触发警报就撤，优先保人。”
姜燃咬了口糖，咔嚓一声。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定规矩了？上回我还一拳打穿墙呢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哭了。”霍烬淡淡道，“现在我们要的是不惊动任何人，拿到数据后全身而退。”
“哦。”她拖长音，“所以你现在不要我发疯，要我憋着？”
“我要你能控制自己。”他直视她，“不是当武器，是当搭档。”
屋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姜燃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，指尖摩挲着褶皱边缘。她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霍烬收回视线，继续调试设备。他设了两个应急方案：干扰弹制造假信号，引开守卫；若遇武装人员，优先切断电力供应。分工明确，节奏紧凑，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。
姜燃听着听着，忽然笑了声：“你还真当自己是指挥中心了。”
“我不当，谁当？”他摘下墨镜，揉了揉眉心，眼底有明显的疲惫，“你累得糖都拿反了。”
她低头一看，手里攥着空糖纸，刚才那颗早咽下去了。
“……失误。”她嘟囔着，又摸出一颗新的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外面风停了，虫也不叫了。屋子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。姜燃靠墙闭目养神，呼吸渐渐平稳。霍烬还在核对巡逻间隔和倒计时节点，手指不停在屏幕上滑动。
过了不知多久，她忽然睁开眼，声音不大：“你说我们能赢吗？”
霍烬停下手，抬眼看她。
灯光很暗，照不清他的表情。但他没躲，也没说那些“一定成功”“别担心”的废话。
他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但我知道，如果你不去，我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姜燃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，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动了动。
她没再问，只是把最后一颗糖含进嘴里，慢慢咀嚼。
两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，就这么静静地过去了。
护林站东侧角落，姜燃半靠着墙，手里还捏着糖纸，眼睛闭着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在等一个信号。
房间中央，霍烬坐在桌前，电子屏的光映在他脸上，墨镜放在一旁，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，盯着倒计时界面，一动不动。
天还没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