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深夜·碎片记忆
夜深了,云王府的烛火早已熄了大半,只有廊下几盏宫灯还留着昏黄的光,将庭院里的树影拉得歪歪扭扭。
阿昭蜷缩在柔软的锦被里,原本沉得很的睡,却不知何时坠入了一片混沌的梦魇。
梦里没有星月。
只有漫天的火光,舔舐着朱红的宫墙和烫金的牌匾。那牌匾上的字她看得真切,是 “武安侯府” 四个大字,笔锋刚劲,此刻却被烈焰啃噬得焦黑卷曲。
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,还有……血腥味。
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哭喊声像潮水般涌来——女人的尖叫、孩子的啼哭、男人的怒骂,混着刀剑刺入皮肉的闷响,震得她耳膜发疼。
她看见一队身着玄甲的官兵撞开府门,长刀挥舞间,血花溅在青石板上,很快又被火光烤干,留下暗褐色的印记。那些官兵像没有感情的凶兽,逢人便砍,不管老弱妇孺。
武安侯府的朱门大院,转眼成了人间炼狱。
她想跑,想喊。可四肢像被钉在原地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,她看见废墟旁跪着一个年轻的将军。
他身披染血的铠甲,头发散乱,脸上糊着血和灰,看不清模样。只有一双眼睛,空洞得像枯井,映着漫天火光。
那背影孤绝得像一座孤岛,绝望从他周身的每一寸肌理里渗出来,撞得阿昭心口发紧。
她拼命想看清他的脸,想知道他是谁——
可画面像被揉碎的锦缎,模糊成一片光影。只有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,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“唔——!”
阿昭猛地睁开眼。
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,她猝然坐起身,后背抵着冰冷的床柱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,浸湿了额前的碎发,贴在皮肤上,凉得刺骨。
胸口剧烈起伏着,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,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窗外的月光清冷冷地洒进来,落在床前的地板上,凝成一片白霜。她怔怔地坐着,指尖发颤,梦里的画面没有随着醒来消散,反而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汁——
晕染得越来越清晰。
武安侯府的牌匾。冲天的火光。玄甲官兵的长刀。那道孤绝的背影。
一个个碎片在脑海里炸开。
紧跟着,几个词像刻在她的骨血里,反复闪现——
“武安侯府……满门抄斩……副将背叛……无名将军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,声音发颤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:
“裴烬……是裴烬……”
是了,是裴烬。
她想起自己刚穿来这个世界时,脑子里就飘着些零碎的记忆,像是一本书的残页。书里有个叫裴烬的悲情男配,是武安侯府的世子,镇守边疆的少年将军——
最后却落得个满门抄斩、流亡江湖的下场。
阿昭抱住膝盖,将脸埋进臂弯里,拼命想抓住更多的记忆碎片。
她记得书里写了他的挣扎,写了他的不甘。可关于他最后的结局,关于那所谓的“副将背叛”和“无名将军”,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。
怎么也抓不住。
她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头,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。那些碎片明明就在眼前,可无论她怎么伸手,都碰不到。
只留下满心的急切和无力。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她咬着唇,眼眶泛红:
“满门抄斩是已经发生了,还是还没发生?那个副将是谁?无名将军又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?”
她想起前些天偶然听见萧衍和长青的对话,隐约提过北边裴氏王朝的武安侯府出了事,说是什么通敌叛国,被皇帝下旨满门抄斩,世子裴烬侥幸逃脱,如今流落在外。
原来……原来那不是梦,是已经发生的事?
阿昭的心跳漏了一拍,指尖抖得更厉害。
那副将背叛呢?无名将军呢?这些是已经发生的,还是即将发生的祸事?
如果是后者,那裴烬岂不是还身处险境?
必须告诉他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像生了根的藤蔓,死死缠在她的心头。她必须告诉裴烬,让他小心那个背叛的副将,让他提防那个无名将军。
可紧接着,另一个念头又浇灭了她的急切——
她怎么说?
她和裴烬不过只见过一面,还是那次匿名送信。她总不能冲上去说:
“我是从现代穿来的,我知道你的命运,你身边的副将要背叛你,还有个无名将军和你的灭门之祸有关”?
他只会当她是疯了。说不定还会反手把她交给官府。
更何况,还有萧衍。
她现在寄身云王府,是萧衍救了她,也是萧衍说“那你就留下”,说“本王会照顾你”。
若是萧衍知道她半夜要跑出去找别的男人——哪怕是为了救人——他会怎么想?会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?会不会生气?
她躺下去,又猛地坐起来。锦被被她揉得皱成一团。
脑子里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。
一个声音说:
必须去!这是人命关天的事!裴烬已经家破人亡了,不能再让他落入陷阱!
另一个声音冷冷反驳:
你怎么去?王府守卫森严,你连门都出不去。就算出去了,你怎么跟他解释?他凭什么信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的胡话?
第一个声音又说:
上次那封匿名信他不是查了吗?说明他心里是有疑虑的!只要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他,哪怕只有一分希望,他也会警惕的!
第二个声音咬牙反驳:
匿名信是一回事,你亲自找上门是另一回事!你一个姑娘家,深夜去见一个流亡的将军,传出去像什么样子?萧衍要是知道了,该多难过?
阿昭捂住头,痛苦地低吟一声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能清晰地想起萧衍的模样——他嘴上总是嫌弃她疯言疯语,却总会让厨房给她做她念叨过的吃食;被她用现代的话怼得说不出话时,耳朵会偷偷泛红;说要照顾她时,眼神里的认真,还有那微微发颤的声音。
她不知道自己对萧衍是什么感情。
或许是感激,或许是依赖,又或许是别的什么。但她清楚,她不想让他难过,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的好心被辜负。
可她也忘不了梦里那个跪在废墟前的背影,忘不了那双眼空洞的眼睛。
那是裴烬。是一个家破人亡的人。她明明知道他可能还有危险——
怎么能坐视不理?
阿昭就这么躺下去又坐起来,反反复复,折腾了大半宿。
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,天快亮的时候,她终于咬了咬牙。
心里有了决定。
去。必须去。
哪怕裴烬不信,哪怕解释不清,哪怕会被萧衍误会,她也得去。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能让裴烬避开危险——
她也不能放弃。
天刚蒙蒙亮,府里的丫鬟就端来了洗漱的热水和早膳。
阿昭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坐在桌边用膳。
萧衍恰好也在。他瞥了她一眼,眉头微蹙:
“你昨晚没睡好?眼下青黑一片,跟被人打了一样。”
阿昭心里一虚,手里的筷子顿了顿。连忙扒了一口粥,含糊道:
“没、没有啊,睡得挺好的。许是……许是昨晚梦多了点。”
萧衍狐疑地看了她半晌,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。却终究没再多问,只叮嘱了句“要是乏了就回房歇着,别四处乱跑”,便带着长青去处理公务了。
阿昭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上一阵愧疚,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。
她知道,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,怕是要辜负这份关照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阿昭一改往日赖在房里的模样,开始在云王府里四处闲逛。
她装作好奇的样子,看廊下的雕梁,摸院中的石栏,目光却始终在悄悄打量府里的布局和守卫的换班规律。
王府的正门有两队侍卫把守,盘查森严,绝无可能溜出去。侧门虽松些,却也有专人看管。
她绕到后院,终于发现了一处不起眼的角门。只在白日有个老仆看守,到了下午,老仆多半会偷懒躲去厨房喝茶——那角门的钥匙,就挂在他的腰带上。
机会。
阿昭心里一喜,可那点欢喜很快又被愧疚淹没。
她靠在院中的老槐树下,望着不远处正在和侍卫交代事情的萧衍,想起这些天的相处。
他会在她嫌府里的点心太甜时,让厨房重做不那么甜的;会在她对着古代的物件大惊小怪时,嘴上嫌弃,却还是耐着性子给她解释;会在她夜里怕黑时,让丫鬟多添两盏灯,还嘴硬说“不过是怕你吵得本王睡不着”。
这些细碎的好,像温水一样,一点点漫进她的心里。
她不想骗他,不想偷偷摸摸地做事。
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。
“我只是去送个信,送完就回来,他不会发现的。”
她对着自己的影子低声说,像是在自我说服:
“就算发现了,我跟他解释清楚。他那么聪明,应该能理解的吧?”
话虽这么说,可心里的不安却半点没减。
她知道,有些事一旦做了,就回不去了。哪怕出发点是好的,欺骗终究是欺骗。
夜色再次笼罩云王府时,阿昭躺在床榻上,睁着眼,望着头顶的纱帐。
明天,她就要按计划偷钥匙,溜出角门,去找裴烬的长风门驻地。
她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:趁下午老仆去厨房喝茶时,偷下他腰上的钥匙,打开角门出去,找到长风门的人,见到裴烬,把自己知道的碎片都告诉他……
可越想,心里越乱。
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裴烬开口,不知道他会不会听,不知道会不会把事情搞砸。
更怕的是,萧衍若是发现她不见了,会有多生气,多失望。
她翻了个身,望向窗外。
月色依旧清冷,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,映出一双写满坚定和不安的眼睛。
“裴烬,你一定要信我。”
她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散在夜里。
顿了顿,又低低地补了一句:
“萧衍……对不起。”
她闭上眼,想强迫自己睡一会儿,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