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军营·真相大白
距离踏青那日,云浅月情急之下使出的那招军中格杀术,已经过去整整五日。
这五日里,裴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心神。
那一招的模样,总在他闭眼时反复闪现——不是江湖上的路数,不是花架子,是实打实的、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军中格杀术。和他父亲裴霄教他的,如出一辙。
他派了最得力的手下去查,去求证,去扒那无名将军的底。线索一点点汇聚,指向的却只有一个方向——那个盘踞在边境、让大靖将士闻风丧胆的无名将军,和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红衣姑娘,云浅月,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可他不信。
或者说,他不敢信。
他宁愿相信是手下行事不利,查错了线索;宁愿相信是自己魔怔了,才会把那个明媚张扬、会笑着捏他脸说“裴烬你真好玩”的姑娘,和那个戴着青铜面具、杀伐果决的无名将军联系在一起。
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便会疯了似的生根发芽。
他需要一个答案。一个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的答案。哪怕这个答案,会将他彻底击碎。
夜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裴烬坐在桌前,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烈阳枪枪穗,眸色沉得如同深渊。
“门主。”
周虎的声音在外头响起,带着几分焦急:
“您这几日都没合眼,要不先歇会儿?边境那边的消息,属下再去查就是了。”
裴烬抬眼,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石:
“不用。”
他起身,从床底拖出一个包裹,里面是一身玄色的夜行衣。动作利落,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。
周虎推门进来,一眼看到那身衣服,脸色骤变:
“门主!您要做什么?”
“去边境军营。”
裴烬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。
“不行!”周虎急得上前一步,拦住他,“那是敌国军营!您是武安侯世子,身份敏感,一旦被发现,别说翻案了,连命都得丢在那儿!太危险了!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
裴烬抬眸看他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片沉郁:
“我必须亲眼确认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”
裴烬打断他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我在军中待了八年,军营的布局我比谁都清楚。放心,我会回来。”
周虎看着他的眼神,知道再劝也无用。这位门主看似温和,骨子里的执拗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他只能急得原地团团转,最后憋出一句:
“那您千万小心!属下在山口等您,只要天一亮您没出来,属下就带人冲进去!”
裴烬没应声,只是将夜行衣换上。玄色的布料裹住他挺拔的身形,只露出一双沉如寒星的眼睛。
他推门而出,身影很快融入夜色,像一道无声的影子。
朝着边境的方向去了。
夜风吹过荒野,带着边境特有的、混杂着尘土和血腥的气息。
裴烬的脚步极轻,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。离军营越近,他的心跳就越急,擂鼓似的,撞得胸腔生疼。
军营的轮廓在夜色里逐渐清晰。火把的光在营墙上晃动,巡逻的士兵脚步声整齐,一声声敲在裴烬的心上。
他曾无数次站在这样的营墙下。只是那时,他是大靖的将军。而现在,他是潜入敌营的刺客。
他贴着营墙的阴影走,避开明处的岗哨,听着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算着他们换岗的间隙。八年的军中生涯,让他对这些早已烂熟于心。
他像一只蛰伏的豹子,耐心地等待着时机。
然后身形一晃,借着营墙的矮坡,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。
一踏入军营,空气里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。
帐篷连缀,兵器相撞的脆响偶尔响起,巡逻的士兵提着灯笼走过,光影在地上晃动摇曳。
裴烬屏住呼吸,猫着腰,躲在一辆粮草车的阴影里。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,又在害怕什么。
期待着掀开那层伪装,发现一切都是误会,那个无名将军根本不是她。
又害怕着,怕自己亲眼看到,亲耳听到,确认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人,就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云浅月。
他一点点朝着中军大帐挪去——那是无名将军的营帐,是整个军营的核心。
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神经绷得紧紧的,稍有风吹草动,便立刻停住,融入黑暗。
终于,他在中军大帐不远处的一处矮墙后找到了藏身之地。
这里有一处凹陷,刚好能容下他的身形,又能清楚地看到进出中军大帐的士兵。他缩进去,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动了任何人。
夜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,刮在脸上,像细针在扎。
但裴烬却感觉不到冷。额头反而沁出一层细密的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,落进衣领里,凉得刺骨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营地里的人声渐渐稀疏,只剩下巡逻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夜枭啼叫。
他就那么蹲着,像一尊雕塑。
目光死死地盯着中军大帐的方向,等一个能确认真相的机会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两个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这份死寂。他们走得慢悠悠的,一边走,一边闲聊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裴烬的耳朵里。
“今晚将军心情不好,值夜的时候都警醒点,别往枪口上撞,触了霉头。”士兵甲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,还有些小心翼翼。
士兵乙啧了一声:
“怎么了这是?下午还好好的,从外面回来就黑着脸,一个人窝在帐里,谁都不见。连送晚膳的伙夫都被赶出来了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士兵甲叹了口气,“将军的心思,咱们这些小兵哪能猜透。反正少说话,多做事就对了。”
“啧,将军平时虽说冷了点,但也不至于这样……”
“将军” 两个字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狠狠扎进裴烬的心脏。
他的呼吸猛地一滞,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攥紧的拳头,指节泛白,连指甲嵌进掌心,都感觉不到疼。
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士兵的背影,看着他们走远,直到声音渐渐模糊。
却还能隐约听到后续的对话。
“说起来,将军穿便装的时候,可比穿那身黑甲好看多了。”士兵乙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。
士兵甲立刻接话:
“那可不!上次我轮休,远远瞅见一回,将军穿了一身红衣,那模样,比画坊里的仙女还好看!要不是知道将军的本事,谁能想到那么好看的姑娘,能在战场上杀得咱们将士节节败退。”
“红衣?”
士兵乙愣了一下:
“将军在营里不都穿黑衣,还戴着那青铜面具吗?我还以为将军就好这口呢。”
“那是在战场上!”士兵甲压低了声音,“战场之上,红衣太扎眼,容易成靶子。我听伙房的老李说,将军私下里最喜欢的就是红色。可惜啊,上了战场,就只能穿黑衣了。”
“红衣……将军……战场……”
这几个字像惊雷,在裴烬的脑子里轰然炸响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,瞬间定在原地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红衣。
他想起云浅月。
想起初遇时,她坐在八抬大轿里,一身红衣,张扬得像烈火。
想起破庙里,她守了他一夜,醒来时,晨光落在她的红衣上,暖得晃眼。
想起月下对饮,她披着一件红披风,笑盈盈地看着他,问他“裴烬,你后悔过吗”。
那个永远一身红衣的云浅月。
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。
“是她……”
裴烬的嘴唇哆嗦着,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,像是梦呓,又像是绝望的控诉:
“是她……就是她……”
那个杀得他父亲裴霄大败而归的人。
那个让武安侯府满门蒙冤、家破人亡的无名将军。
就是云浅月。
就是那个他爱到骨子里,甚至想着要借她的势,重建势力,然后光明正大地娶她的姑娘。
他蹲在角落里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他死死咬着牙,将嘴唇咬出了血,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。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怕一开口,就会泄露出那撕心裂肺的痛苦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冰冷的地面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却浑然不觉。
只是死死地盯着中军大帐的方向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那几句反复回响的话——
“一身红衣,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。”
“将军喜欢红色,可惜战场上不能穿。”
那些过往的画面,此刻却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,狠狠扎进他的心里。
他想起初遇时,她故意跌进他怀里,按着他的唇,笑着说“嘘,让我多靠一会儿”。那时他只觉得她娇俏。
却没想过——
她是不是早就认出了他?
认出他是武安侯的世子,是她的敌人?
他想起破庙里,他重伤昏迷,她守了他一夜。他醒来时,她趴在床边睡得正沉,阳光落在她的发顶,柔软得不像话。他当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想着这辈子定要护她周全。
却没想过——
这温柔,是不是也是假的?
他想起月下对饮,他看着她的笑脸,真心实意地说“遇见你,不后悔”。她当时笑得眉眼弯弯,眼底的光,亮得像星星。
可现在想来——
那眼底的光里,是不是藏着他看不懂的算计?
他想起踏青遇险,她挡在他身前,和他背靠背,说“裴烬,别怕,有我在”。那时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人。
却没想过——
这个愿意护着他的人,竟是亲手将他的家推向深渊的人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破碎:
“怎么会是她……”
就在这时,又有两个士兵从他藏身处走过。
闲聊的声音再次钻入他的耳朵,像又一把刀子,将他仅存的侥幸彻底撕碎。
“听说上次和武安侯那一战,将军差点就把那老家伙宰了?”士兵丙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。
“可不是嘛!”士兵丁接话,语气里满是遗憾,“最后那一刀,眼看就要劈到武安侯脖子上了,将军忽然手抖了一下,刀偏了半寸。愣是让那老家伙捡了条命跑了。要是当时杀了他,咱们早就立大功了!”
“嗨,将军的事,咱们哪能懂。说不定是留着那老家伙有用呢。”
“谁知道……”
“武安侯” 三个字,像重锤一样砸在裴烬的心上。
他的父亲。
差点就死在她的刀下。
可她手抖了。
偏了半寸。
为什么?
裴烬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。
如果那时候,她还不知道他是裴霄的儿子,那这手抖,是因为什么?是一时的心软?还是另有隐情?
如果那时候,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,那这手抖,又是因为什么?是因为他?因为她对他,有了不该有的心思?
可如果真的有心思,为什么还要做那些事?为什么要做无名将军,为什么要打那些仗,为什么要让他的家破人亡?
他分不清了。
也想不明白了。
无数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冲撞,像要把他的头炸开。
他就那么蹲着,从天黑蹲到天快亮。
双腿早已麻木,失去了知觉。可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,走不动,也不想走。
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,一丝微光刺破了夜色。营地里开始有了动静,士兵们起床的声音、收拾兵器的声音,渐渐多了起来。
裴烬知道,他该走了。
再不走,天光大亮,他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想要站起来。可双腿早已不听使唤,刚一动,便踉跄着差点摔倒。他扶着冰冷的矮墙,一点点起身,腿上传来钻心的麻意,疼得他额头的冷汗更多了。
他像一具行尸走肉,一步步朝着军营外挪去。
一路上,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过巡逻的士兵,怎么翻出营墙的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只剩下那几句反复回响的话,和云浅月那张笑盈盈的脸。
等他回过神来,已经站在军营外很远的一处山坡上。
他回头,朝着军营的方向望过去。
那里,有中军大帐,有那个他爱了一场的姑娘,也有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仇人。
晨光熹微,落在军营的旗帜上,泛着冷硬的光。
裴烬靠着身后的一棵枯树,慢慢滑坐下来。
他终于再也撑不住。
双手捂住脸,压抑了一夜的哭声,此刻终于冲破喉咙,倾泻而出。
那哭声不似平日的嘶吼,而是破碎的、压抑的,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一样。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