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约,还剩最后一天。
思过崖上的风比往日更大,从崖底呼啸而上,卷起漫天落叶。
沈渊站在洞口,看着那些落叶在风中打转,有的被吹上高空,有的坠入深渊,身不由己。
手腕上的锁魔链沉甸甸的,压得他整条手臂发麻。
这三日来,他试过无数次想沟通体内的魔剑,可那条锁链像一道铁闸,把一切都封得死死的。
丹田深处那柄黑色小剑安安静静地待着,一动不动,像是死了一样。
“急也没用。”林清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三天都快等过来了,还差这一天?”
沈渊回过头,看见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。
她的左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动作比前两天利索许多,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。
“师姐,你不用每天都来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林清浅把汤碗塞进他手里。
“喝了。今天这汤里加了当归和黄芪,补气的。明天就要解开锁魔链了,你身子骨这么虚,到时候别连剑都拿不稳。”
沈渊低头看着那碗汤,汤色清亮,飘着几片药材,热气腾腾。
他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汤很暖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师姐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明天解开锁魔链之后,那柄剑会不会又不理我了?”
林清浅在他身边坐下,歪着头想了想:“有可能。”
沈渊一愣:“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?”
“安慰你有用吗?”林清浅看着他,“那柄剑要是真的不理你,我安慰你两句它就能理你了?”
沈渊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林清浅笑了,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:“行了,别瞎想。那柄剑要是真的不想理你,那天在剑冢里就不会钻你体内。它选了你,就认你。就像……”
她顿了顿,忽然不说了。
“就像什么?”
“就像我认了你这个傻子一样。”林清浅别过脸去,耳根有些红。
沈渊看着她,看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,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朵,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可还没开口,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很多人。
林清浅脸色一变,站起身,手已经按在剑柄上。
沈渊也站了起来,盯着那扇石门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,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
“沈师弟!沈师弟在吗?我们来看你了!”
沈渊愣住了。
这声音……有点熟悉,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。
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一大群人涌了进来。
打头的是一个胖胖的年轻人,穿着一身锦袍,腰间挂着好几枚玉佩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。
他一进来就满脸堆笑,冲着沈渊拱手作揖:
“沈师弟!哎呀,沈师弟,这几天受苦了吧?我们特意来看你,带了好些东西!”
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,有男有女,都是蜀山弟子。
有的提着食盒,有的抱着棉被,有的拿着各种补品药材,堆了满满一石桌。
沈渊看着这些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认识他们。
打头的那个胖子叫王富贵,是蜀山一位长老的侄子,平日里眼高于顶,见了他从来都是鼻孔朝天。
他身后那些人,都是王富贵的跟班,平日里没少跟着起哄嘲笑他。
可现在,这些人一个个满脸堆笑,点头哈腰,像见了亲爹一样。
“沈师弟,”王富贵凑上来,一脸关切,“听说你被魔剑认主了?哎呀,那可是天大的机缘啊!魔剑斩业,千年神兵,能认你为主,那是你的福气!”
沈渊下意识退后一步,眉头皱了起来。
林清浅往前一步,挡在他身前:“王富贵,你来干什么?”
王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起来:“林师姐,您别误会。我们真的是来看沈师弟的。您想啊,咱们同门一场,沈师弟出了这么大的事,我们怎么能不来看看?”
他一边说,一边往沈渊身后瞄,眼神闪烁:“沈师弟,那柄魔剑……还在你体内吧?能不能让我们看看?”
沈渊终于明白他们来干什么了。
不是来看他的。
是来看魔剑的。
他想起那天魔剑说过的话——这世上,想杀他的人很多,觊觎魔剑的人更多。
“剑在我体内,看不了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王富贵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:“看不了没关系,没关系!那……沈师弟,你能不能让魔剑跟我们说句话?就一句!我们就是想见识见识,千年魔剑,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!”
他身后那些人纷纷附和:
“对对对!就说一句!”
“沈师弟,咱们同门一场,这点小忙都不帮?”
“就是就是,又不会少块肉!”
沈渊看着这些人,看着他们眼中那种贪婪的光,忽然觉得很恶心。
三年来,他们嘲笑他,欺负他,当他是废物。
现在他有了魔剑,他们又跑来巴结他,想从身上捞点好处。
恶心。
真他妈的恶心。
“滚。”
他开口,只有一个字。
王富贵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沈师弟,你这话就不对了……”
“我说滚。”沈渊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你们来干什么,我心里清楚。魔剑是我的,跟你们没关系。想看?想听?做梦。”
王富贵的脸色变了。
他身后那些人也不笑了,一个个沉下脸来。
“沈渊,”王富贵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副谄媚的腔调,而是带着一丝阴冷,“你别不识抬举。你现在是什么身份?魔剑之主,仙门公敌。明天掌门解开你的锁魔链,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蜀山?”
沈渊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们来看你,是给你面子。你乖乖让我们看看魔剑,日后出去了,咱们还能做个朋友。你要是不识相……”王富贵冷笑一声,“信不信我现在就喊人,说你动用魔气,意图不轨?”
林清浅的剑出鞘了半寸。
王富贵吓得后退一步,可他身后那些人却往前挤了挤,一个个手按剑柄。
气氛瞬间紧张起来。
沈渊看着这些人,看着他们眼中的贪婪和杀意,忽然笑了。
他一笑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们想见魔剑?”他问。
王富贵警惕地看着他:“怎么,你愿意了?”
沈渊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那条漆黑的锁魔链静静地缠在手腕上,符文幽冷。
“魔剑,”他轻声说,“有人想见你。”
丹田深处,那柄沉寂了三日的黑色小剑,忽然微微颤了一下。
锁魔链上的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,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从手腕传来,像是要把他的经脉撕碎。
沈渊疼得闷哼一声,额头冷汗直冒,可他咬着牙,硬是没有叫出声。
“沈渊!”林清浅脸色大变,一把扶住他,“你疯了?锁魔链在反噬!”
沈渊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。
丹田深处,那柄黑色小剑又颤了一下。
锁魔链的反噬更强了,沈渊感觉整条手臂像是被人用刀子一寸寸剐着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可他没有退缩,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说:
“出来。让他们看看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,觊觎你的人,会是什么下场。”
黑色小剑停止了颤动。
然后,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,从丹田深处涌出,沿着经脉冲向右手。
锁魔链上的符文疯狂闪烁,光芒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。
可那股力量根本不管这些,它像一柄真正的剑,硬生生从锁魔链的封印里撕开一道口子,冲了出来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响。
沈渊的右手掌心,一道黑色的剑形印记浮现出来,散发着幽幽的光。
那光芒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清。可整个石洞里的温度,瞬间降了下来。
王富贵和他身后那些人,脸色全白了。
他们看不见魔剑,可他们能感觉到那股气息。
那股冰冷、霸道、充满杀意的气息,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。
“滚。”
这一次,开口的不是沈渊。
是另一个声音。
低沉,沙哑,带着千年的沧桑。
从沈渊体内传出来的。
王富贵两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他身后那些人,有一个算一个,全跪了。
“魔……魔剑大人饶命!”王富贵磕头如捣蒜,“弟子有眼无珠,弟子该死!求魔剑大人饶命!”
那股气息没有散去,只是冷冷地压在众人头顶。
沈渊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,看着他们刚才还趾高气扬、现在却像丧家之犬一样的嘴脸,心里只有两个字——
恶心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别再来了。”
那股气息缓缓散去。
王富贵如蒙大赦,爬起来就跑。
他身后那些人连滚带爬,争前恐后地往门口挤,有人被绊倒,有人踩了别人的手,惨叫声、咒骂声混成一片。
转眼间,石洞里又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沈渊和林清浅。
沈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那道黑色的剑形印记还在,可正在慢慢变淡。
手腕上的锁魔链,此刻暗淡无光,上面的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,模糊不清。
“小子,”脑海里响起魔剑的声音,带着一丝疲惫,“你知不知道,刚才那一下,差点要了我的命?”
沈渊愣了一下:“你也会累?”
“废话!我是一柄剑,又不是神仙。你那锁魔链是专门克制我的,我强行冲破封印,消耗了我三成力量。”魔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再有下次,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。”
沈渊沉默了。
“不过,”魔剑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,“你小子倒是挺狠的。故意激我出来,让那些人看看,觊觎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。你就不怕我真的被锁魔链反噬死掉?”
沈渊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敢?”
“他们太恶心了。”沈渊说,“我看着他们,就想起这三年他们是怎么对我的。我不想再忍了。”
魔剑沉默了一息,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笑。
“好小子。有骨气。”它顿了顿,“不过下次别这么干了。再干一次,咱俩一起完蛋。”
沈渊点了点头。
魔剑的气息沉寂下去,那道黑色的剑形印记也彻底消失了。
沈渊抬起头,看见林清浅正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怎么了?”
林清浅走过来,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疼!”
“疼就对了。”林清浅瞪着他,“下次再这么冒险,我就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
沈渊捂着脑门,看着她。
“你就什么?”
林清浅别过脸去,耳根又红了。
“没什么。反正不许再有下次。”
沈渊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朵,忽然笑了。
“师姐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脸红了。”
“我没有!”
“有。”
“说了没有!”
林清浅转过身,作势要打他。
沈渊笑着躲开,两人在狭小的石洞里追了两步,最后林清浅先停下来,靠在石壁上,看着他。
沈渊也停下来,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。
石洞里安静极了,只有外面的风声,和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“沈渊。”林清浅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明天,我陪你去剑狱。”
沈渊想说什么,被她抬手打断。
“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。你是我师弟,我是你师姐。师姐护着师弟,天经地义。”她看着他,眼睛很亮,“你要是死在里面,我就去给你收尸。你要是活着出来,我就给你熬汤。”
沈渊张了张嘴,喉咙有些发紧。
良久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林清浅笑了,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。
“傻子。”
这一次,沈渊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任她的手揉乱自己的头发,心里暖得像有一团火在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