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漠孤烟，长河落日。

轩辕澈勒马立于狼居山巅，身后是浴血奋战的三万轩辕军，脚下是尸横遍野的北狄王庭。

风卷残云，血腥气混着沙土扑面而来。他身上那件银甲已被鲜血染成暗红，分不清是敌人的，还是自己的。右肩一处箭伤还在渗血，但他浑然不觉，只是望着远处那座燃烧的王帐，唇角慢慢扬起一抹笑。

“将军！”副将周猛纵马上前，满脸兴奋，声音沙哑却洪亮，“北狄王的人头已经砍下来了！他三个儿子，杀了俩，跑了一个小的，往北逃了，要不要追？”

“不必。”轩辕澈声音不大，却自有一股威严，“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，翻不起浪。传令下去，打扫战场，清点伤亡，明日卯时拔营，回朝！”

“得令！”

周猛兴冲冲地去传令，所过之处，将士们爆发出阵阵欢呼——

“胜了！我们胜了！”

“北狄灭了！三年了，终于可以回家了！”

“将军威武！轩辕军威武！”

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，响彻整个狼居山。

轩辕澈翻身下马，踩着满地的残旗断戟，一步步走向那面插在山巅的轩辕军大旗。旗面上溅满了血迹，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伸手握住旗杆，仰头望着那面在血色残阳中猎猎招展的旗帜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豪情。

三年。

整整三年。

三年前，他奉旨出征，那时他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，第一次离开京城，第一次真正上战场。朝中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——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，懂什么打仗？怕是还没到边关就被吓破了胆。

可他不但没被吓破胆，反而一战成名。

第一年，他率三千骑兵突袭北狄粮草大营，火烧连营三十里，解了云州之围。

第二年，他在雁门关外设伏，以两万兵力击溃北狄五万大军，斩杀北狄左贤王。

第三年，他步步为营，一路追剿，终于在这狼居山下，与北狄主力决战，一举荡平北狄王庭。

三年时间，他把一个延续了百年的草原帝国，打成了历史。

“将军。”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。

轩辕澈回头，见是军师陆远之。陆远之是他在边关结识的落魄书生，读过几本兵书，却从没上过战场，当时被一群溃兵裹挟着逃命，正好撞上他。他见这人虽狼狈却眼神清明，便留在军中做了个文书。没想到这人竟是个天生的军师材料，三年下来，成了他最倚重的人。

“陆先生，”轩辕澈松开旗杆，转过身来，“伤亡清点完了？”

“完了。”陆远之脸上带着笑，眼中却有悲悯，“此战，我军阵亡三千二百一十七人，重伤八百四十三人。北狄那边，王庭主力全军覆没，斩首两万三千级，俘虏一万有余。”

轩辕澈沉默片刻，点点头：“阵亡的兄弟，名单造册，抚恤金从我的军功里出，一分都不能少。重伤的，安排最好的军医，能送回去的都送回去，实在不行的，留在云州养伤，所有开销由我承担。”

陆远之深深看他一眼，拱手一揖：“将军仁义。”

“仁义？”轩辕澈苦笑，“他们跟我出生入死，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。至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望向远处那些正在挖坑掩埋战友尸体的士兵，声音低沉，“我记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
陆远之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。

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，天地间最后一抹光亮被黑暗吞没。军营中燃起了篝火，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，有人喝酒，有人唱歌，有人抱头痛哭。打了胜仗，是该高兴的，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兄弟，让这份高兴多了几分沉重。

轩辕澈没有回自己的大帐，而是走到伤兵营，一处处查看。

“将军！”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见他进来，挣扎着要起身。

轩辕澈一把按住他：“躺着别动。”

“将军，我这条腿……军医说保不住了……”那士兵二十出头，脸上还带着稚气，眼眶红红的，“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娶媳妇呢……”

轩辕澈蹲下身，握住他的手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小的……小的叫狗子，大名……大名叫什么来着，我爹说等我有出息了再取……”

“狗子，”轩辕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，“你这条腿是为了打北狄丢的，是为了保家卫国丢的。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我轩辕澈的兄弟。等回了京城，我亲自给你请功，给你取个大名，给你娶媳妇。你娘那边，我派人去接，以后就在我府上养老。”

狗子愣愣地看着他，眼泪突然夺眶而出，嚎啕大哭。

旁边几个伤兵也跟着抹眼泪。

陆远之站在帐外，看着这一幕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这位三皇子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，人称“玉面阎罗”，可对这些普通士兵，却是掏心掏肺的好。自己的口粮分给伤兵，自己的军功换抚恤，每逢战后必亲自探望伤者，三年如一日。

这样的人，回了京城，入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，还能保持这份赤子之心吗？

陆远之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朝堂之上，比战场凶险百倍。

大军拔营，踏上归途。

来时是三万铁骑，去时只剩两万六千余人，还有八百多重伤员躺在马车上。可即便如此，沿途的百姓还是夹道欢呼，把家里仅有的鸡蛋、干粮往将士们手里塞。

“轩辕将军！轩辕将军！”

“大败北狄！灭了王庭！轩辕将军威武！”

“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！轩辕将军是我们的大恩人！”

轩辕澈骑在马上，一路微笑着向百姓挥手致意。可没人注意到，他眼底深处，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。

他今年二十岁。

二十岁的皇子，立下如此不世之功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？

封王？拜将？入主中枢？

还是……猜忌、打压、雪藏？

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。

轩辕王朝的皇帝，他的父亲轩辕晟，今年五十有三，在位二十八年。这二十八年间，他平衡前朝后宫，打压五大家族，让所有势力都为他所用，却又不敢有半点异心。他生性多疑，对任何人都不完全信任，包括自己的儿子。

大皇子轩辕璟，是皇贵妃所出，母族势大，外祖是丞相，舅舅是禁军统领。他为人高傲自负，仗着母族撑腰，处处以嫡长子自居。可父皇对他，表面看重，实则时时敲打，从不让他的势力坐大。

二皇子轩辕煜，是皇后嫡出，占着嫡子的名分，却偏偏不是长子。他阴鸷深沉，心思缜密，朝中不少大臣暗中投靠。父皇对他，比对大皇子更多三分忌惮，让他参与朝政，却不给他实权。

四皇子轩辕珩，是贤妃贺氏所出，虽不是嫡子，却因性情温厚、礼贤下士，颇得朝臣好评。父皇对他，倒是难得的有几分真心疼爱，可越是疼爱，越是不让他沾手朝政。

还有五皇子、六皇子……各有各的母族，各有各的算盘。

而他，轩辕澈，三皇子，生母德妃，母族早已没落，无依无靠。

他能走到今天，靠的全是自己的军功。

可军功越高，处境越危险。

“将军。”陆远之催马上前，与他并辔而行，“在想什么？”

轩辕澈回过神，淡淡一笑：“没什么。陆先生，你说，这次回去，父皇会怎么封赏？”

陆远之捋了捋胡须，斟酌着道：“按常理，将军立此不世之功，封王是情理之中。且将军年已二十，至今未开府建衙，也到了该封王的年纪。”

“情理之中……”轩辕澈重复着这四个字，语气有些玩味，“可父皇什么时候讲过情理？”

陆远之一愣，随即沉默。

是啊，皇帝陛下什么时候讲过情理？

他若讲情理，当年战功赫赫的大皇子就不会被派去修皇陵。

他若讲情理，素有贤名的四皇子就不会至今还是个光杆皇子。

他若讲情理，那些为轩辕王朝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臣，就不会一个接一个地告老还乡。

皇权至上。

这四个字，是轩辕王朝的铁律。

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人，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打压，哪怕是亲生儿子。

“算了，不想这些。”轩辕澈甩了甩头，似乎想把那些烦心事甩开，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反正，只要能护住母妃和静姝，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
静姝是他的同胞妹妹，德妃所出的五公主，今年十七岁，性子柔婉，不争不抢，是他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唯一的温暖。这些年他在边关打仗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。每次写信，他都要叮嘱她藏拙自保，万事不要强出头。

“将军对五公主，真是用心良苦。”陆远之感慨。

轩辕澈笑了笑，眼底有暖意：“那丫头，从小就懂事。母妃性子软，在宫里受了不少气，要不是有她陪着，我都不知母妃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。我这个做哥哥的，总不能让她白受了委屈。”

陆远之点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
大军一路向南，越走越暖，越走越繁华。半个月后，终于望见了京城的轮廓。

三、京城

京城，轩辕王朝的都城，天下最繁华的地方。

城墙高耸，楼阁林立，街道上车水马龙，商铺鳞次栉比。轩辕澈骑马入城时，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，人人翘首以盼，想一睹这位少年将军的风采。

“来了来了！轩辕将军来了！”

“快看快看！那就是三皇子！好年轻啊！”

“听说他今年才二十岁！二十岁就灭了北狄，简直是天降神人！”

“什么神人，那是玉面阎罗！听说了吗，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，北狄人听到他的名字就吓得腿软！”

“管他什么阎罗，反正是咱们的功臣！轩辕将军威武！”

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，一浪高过一浪。

轩辕澈骑在马上，面带微笑，不时向百姓挥手致意。他生得极好，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端的是一副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模样。

可没人注意到，他眼底深处的那一丝疲惫。

三天三夜，他几乎没有合眼。不是因为赶路，而是因为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兄弟。每当闭上眼睛，他就会想起他们的脸——年轻的、沧桑的、笑着的、哭着的，最后都变成冰冷的尸体。

“将军，您该休息的。”陆远之在一旁小声说。

轩辕澈摇摇头：“回府再说吧。”

队伍缓缓前行，穿过正阳门，走过朱雀大街，终于停在皇宫正门——承天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