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寅时，天还未亮，轩辕澈便已起身。

他穿上那件压箱底的亲王服制——玄色底袍，绣金线四爪蟒纹，是出征前皇帝亲赐的。虽未封王，却已有亲王仪制，这在诸皇子中是独一份的恩宠。只是这恩宠背后，是器重还是捧杀，他至今看不分明。

“殿下，”老仆福顺捧着一盏参茶进来，“天色还早，您再歇会儿？”

“不必。”轩辕澈接过茶，一饮而尽，“备马，进宫。”

福顺应了声，又迟疑道：“殿下，今日早朝……怕是有些风波。老奴听人说，大皇子那边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
轩辕澈看他一眼：“福伯，你在我府上多少年了？”

“回殿下，十二年零七个月。”福顺答得飞快，“从殿下开府建衙那年起，老奴就在了。”

“十二年，”轩辕澈点点头，“那你该知道，我从不打没准备的仗。去吧。”

福顺松了口气，躬身退下。

轩辕澈对着铜镜整理衣冠，镜中人剑眉星目，英气逼人，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一丝疲惫压了下去，推门而出。

外面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
承天门外，百官云集。

轩辕澈翻身下马，立刻引来无数目光。有敬畏的，有好奇的，有讨好的，也有……不善的。

“三哥！”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。

轩辕澈循声望去，见四皇子轩辕珩正快步走来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珩弟今年十八，比他小两岁，生母是贤妃贺氏，性情温厚，待人谦和，是诸皇子中与他最亲近的一个。

“四弟。”轩辕澈迎上去，兄弟二人相对拱手。

“三哥可算回来了！”轩辕珩上下打量他，眼中满是欣喜，“瘦了，也黑了。不过更精神了！听说你在狼居山一战，亲手斩了北狄王？”

轩辕澈笑了笑：“侥幸而已。”

“什么侥幸，三哥就是太谦虚。”轩辕珩压低声音，“今日早朝，父皇怕是要封赏你了。我听母妃说，父皇这几日一直在看你的战报，看得连连点头。”

轩辕澈心中一动：“父皇龙体可好些了？”

轩辕珩摇摇头，叹了口气：“时好时坏。太医说是积劳成疾，需静养。可朝中这么多事，哪静养得了？”

兄弟二人正说着，又有几人上前寒暄。轩辕澈一一应付，目光却不时扫向四周。

大皇子轩辕璟还没到。

二皇子轩辕煜也没到。

这两位，怕是已经在宫里了。

“三哥，”轩辕珩突然低声道，“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，你都沉住气。”

轩辕澈看他一眼：“四弟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
轩辕珩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摇摇头：“没什么，走吧，该进去了。”

太和殿，轩辕王朝的权力中心。

金銮殿上，皇帝轩辕晟端坐于龙椅之上。他今年五十有三，保养得宜，看着不过四十余岁，只是面色略显苍白，眉宇间有一丝病后的倦怠。

轩辕澈随着百官进殿，行三跪九叩大礼。

“平身。”皇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，听不出喜怒。

百官起身，按品级站好。轩辕澈站在皇子队列中，位列第三。他微微抬眼，看向龙椅上的父皇，正好对上那道深邃的目光。

父子二人，四目相对。

轩辕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，随即移开，落在大皇子轩辕璟身上。

“今日早朝，可有本奏？”

话音刚落，户部尚书沈鹤鸣出列：“臣有本奏。”

沈鹤鸣是皇贵妃的表兄，四皇子的舅父，年约五十，生得精明干练，一双眼睛透着算计。他双手捧着奏折，朗声道：“臣奏请陛下，议三皇子轩辕澈封赏事宜。”

此言一出，满殿皆静。

皇帝微微颔首：“说。”

沈鹤鸣展开奏折，朗声念道：“三皇子轩辕澈，奉旨出征三年，先后历经大小三十七战，斩敌首级七万三千余级，平定北狄，收复失地，功在社稷，利在千秋。臣等议定，当封亲王，入主兵部，以彰其功。”

封亲王，入主兵部。

这是要让他进入权力核心。

轩辕澈面上不动声色，心中却冷笑一声。沈鹤鸣是皇贵妃的人，皇贵妃是大皇子的生母。他们会让一个手握兵权的亲王威胁大皇子的地位？

果然，话音刚落，便有人出列反对。

“臣以为不妥。”说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，礼部尚书宋文渊。他是帝师，三朝元老，说话极有分量，“三皇子固然有功，但毕竟年轻，骤登高位，恐难以服众。臣以为，当先封郡王，历练几年，再行晋升。”

“宋大人此言差矣。”又一人出列，是兵部侍郎贺兰亭，四皇子母族贺家的人，“三皇子战功赫赫，威震边关，若只封郡王，何以服天下人心？”

“战功是战功，朝政是朝政，岂可混为一谈？”

“三皇子天纵之才，岂能以常理度之？”

两派争执不休，吵得不可开交。

轩辕澈静静听着，面上毫无波澜，心中却在快速分析。支持他封亲王的，是以皇贵妃一系为主，这分明是捧杀，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。反对他封亲王的，有真心为他好的，也有暗中使绊子的。至于那些保持沉默的，才是最值得玩味的。

“够了。”

皇帝的声音不大，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龙椅。

轩辕晟看着手中的奏折，似乎在思考什么。良久，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众皇子，最后落在轩辕澈身上。

“澈儿。”

轩辕澈上前一步，跪倒在地：“儿臣在。”

“你此次出征，可有什么心愿？”

心愿？

轩辕澈微微一怔，随即叩首道：“儿臣别无他愿，只愿为父皇分忧，为黎民请命。若父皇允准，儿臣愿请旨镇守西疆，以防西羌来犯。”

此言一出，满殿哗然。

镇守西疆？

这是要远离朝堂，自请外放？

大皇子轩辕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，随即恢复如常。二皇子轩辕煜依旧是那副阴鸷深沉的模样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四皇子轩辕珩则是一脸担忧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又忍住了。

皇帝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
“镇守西疆？”他缓缓道，“你可知，西疆苦寒，远不如京城繁华？”

“儿臣知道。”轩辕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，“但儿臣更知道，边疆不宁，何来繁华？儿臣愿以一身之辛苦，换天下百姓之安康。”

大殿中静了片刻。

有几位老臣微微点头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。

皇帝沉默良久，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，但轩辕澈看到了。他心中一喜，以为父皇要准了。

可下一秒，皇帝的话，让他如坠冰窟。

“澈儿忠勇可嘉，朕心甚慰。”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，“只是，你今年二十了，也该成亲了。”

成亲？

轩辕澈一愣，不明白父皇为何突然提起这个。

皇帝继续道：“朕为你挑了一门亲事。礼部侍郎沈文远嫡次子，沈辞。才学出众，品行端方，堪为良配。朕已拟旨，赐婚于你，为……王夫。”

王夫？！

这两个字如同惊雷，在轩辕澈脑中炸开。

他猛地抬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龙椅上的父皇。

王夫？

他是皇子，是男子，怎么能娶一个男子为……王夫？

这意味着什么？

意味着他将永远不能有自己的子嗣，意味着他将永远低人一等，意味着……他彻底与那个位置无缘！

“父皇！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，“儿臣……”

“退下。”

皇帝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轩辕澈张了张嘴，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满殿寂静。

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

有震惊的，有同情的，有幸灾乐祸的，也有……如释重负的。

轩辕澈跪在那里，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如同刀子一般，一下下割在他身上。

“三弟，”大皇子轩辕璟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“还不谢恩？”

谢恩？

谢什么恩？

谢父皇赐我这样一个羞辱？

轩辕澈握紧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，重重叩首。

“儿臣……谢主隆恩。”

那声音，沙哑得不像他自己。

三、退朝

退朝的钟声响起，百官鱼贯而出。

轩辕澈依旧跪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“三弟。”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是四皇子轩辕珩。

“起来吧。”轩辕珩的声音很低，带着心疼，“人都走光了。”

轩辕澈缓缓抬起头，看着空荡荡的大殿，看着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，突然笑了。

那笑声很低，很轻，却带着说不出的悲凉。

“四弟，”他哑声道，“你说，我这些年，拼死拼活地打仗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
轩辕珩没有说话，只是把他扶起来。

“我以为，打了胜仗，就能封王，就能让母妃和静姝过上好日子，就能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

就能争那个位置？

可如今，一切都完了。

王夫。

这两个字，断送了他的一切。

“三弟，”轩辕珩看着他，眼中满是担忧，“你先别想太多，回去休息一下。这事……这事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
“转圜？”轩辕澈苦笑，“父皇金口玉言，圣旨已下，还有什么转圜？”

轩辕珩张了张嘴，无言以对。

是啊，圣旨已下，还有什么转圜？

兄弟二人并肩走出太和殿，外面阳光正好，照得人眼睛发疼。

轩辕澈眯了眯眼，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。梦里他意气风发，凯旋而归，等待封赏。梦醒时分，他却成了一个笑话。

“殿下！”

陆远之不知何时来了，正站在殿外等他。见他出来，连忙迎上去，却见他面色不对，心中一沉。

“殿下，发生何事了？”

轩辕澈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中的圣旨递给他。

陆远之接过，展开一看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的手在发抖，“怎么会这样？”

“怎么会这样？”轩辕澈冷笑一声，“我也想问问，怎么会这样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轩辕珩：“四弟，你先回去吧。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
轩辕珩担心地看着他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：“三弟，你……你保重。有什么事，让人来知会我一声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。

轩辕澈站在原地，望着天空，久久没有动。

陆远之站在他身侧，也不敢说话。

良久，轩辕澈突然开口：“陆先生，你说，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
陆远之斟酌着道：“陛下……或许是想保全殿下。”

“保全？”轩辕澈看向他，“娶一个男子为王夫，这是保全？”

陆远之叹了口气：“殿下想想，您立下如此大功，若再封王娶妻生子，岂不是……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？大皇子、二皇子，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，会放过您吗？陛下这是……这是在给您找一条退路。”

“退路？”轩辕澈笑得凄凉，“娶一个男子，断子绝孙，这就是退路？”

陆远之沉默。

他知道，无论说什么，都无法安慰此刻的轩辕澈。

“走吧。”轩辕澈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份圣旨塞进袖中，“回府。”

四、德妃

三皇子府。

轩辕澈刚进府门，就见福顺迎上来，面色惶急：“殿下，德妃娘娘来了，正在正厅等着。”

轩辕澈脚步一顿。

母妃来了？

她来做什么？

他快步走向正厅，推门而入。

德妃正坐在上首，见他进来，连忙起身：“澈儿！”

“母妃。”轩辕澈跪下请安。

德妃一把扶起他，看着他苍白的脸色，心疼道：“澈儿，母妃都听说了。你……你别太难过。”

轩辕澈看着她，突然问：“母妃，您事先知道吗？”

德妃一怔，随即摇头：“母妃不知道。母妃也是退朝后才听说的。”

轩辕澈看着她，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。可德妃的眼中只有心疼和担忧，看不出别的。

“澈儿，”德妃拉着他的手坐下，“母妃知道你心里苦。可事已至此，你再难过也没用。那沈家公子，母妃打听过了，是个好的。才学出众，品行端方，除了身子弱些，没什么不好的。”

轩辕澈冷笑一声：“才学出众？品行端方？那又如何？他是男子，我也是男子，我娶他，算什么？”

德妃叹了口气：“澈儿，你要想开些。这世上，有些事，不是我们能做主的。”

轩辕澈看着她，突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
母妃的语气太平静了，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儿子被毁了前程的母亲。

“母妃，”他沉声道，“您就不觉得这事蹊跷吗？儿臣立下大功，父皇不封赏也就罢了，为何要赐这样一个婚？这分明是在羞辱儿臣！”

德妃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澈儿，你父皇有他的考量。你……你别怨他。”

别怨他？

轩辕澈心中涌起一股怒火，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发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情绪，道：“母妃，静姝呢？她知道了吗？”

“知道了。”德妃道，“她本来要跟我一起来看你，被我拦下了。她现在在宫里，哭得跟泪人似的。你们兄妹俩，都是一个性子，有什么事都往心里搁。”

轩辕澈心中一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