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只记得从那片坟场出来之后,天就黑了。然后亮了,又黑了,又亮了。
他分不清是过了两天还是三天。
那些虫子一直跟着他。
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,密密麻麻爬成一片。它们不追,不扑,就那么跟着。等他倒下,等他死,然后一拥而上。
沈寒舟有时候会停下来,回头看着它们。
那些虫子也停下来,仰着那些圆形的头,张着那一圈一圈的牙齿,对着他。
像是在笑。
沈寒舟就继续走。
走到第三天——也可能是第四天——夜里,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座阴骨桥。
那座用人的骨头搭成的桥。
那座下面挂着千具吊尸的桥。
那座红裙女人拦路的地方。
桥已经塌了。
那些骨头散落在深渊边上,有的掉进下面,有的还挂在崖壁的藤蔓上。月光照在上面,照出惨白的颜色,像一堆堆没埋干净的尸骨。
沈寒舟站在深渊边,往下看。
下面很黑,很深。
但那些吊尸不见了。
全没了。
他想起那个红裙女人,想起她用自己堵住那些尸体的样子,想起她最后说的那三个字——“走吧”。
她死了。
魂飞魄散。
但她的怨,散了。
沈寒舟站在那里,看着深渊。
很久之后,他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刚迈出一步,他停住了。
因为身后,有什么东西。
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。
他慢慢回头。
深渊边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红裙子。
红得像血。
是那个桥灵。
但她不是之前的样子了。
她的脸,不再烂了。完完整整,白白净净,眉清目秀。眼睛是黑的,亮晶晶的,像活人一样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沈寒舟。
笑了。
那笑容,不是诡异的笑,是温柔的笑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沈寒舟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那女人也不在意,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她的脚,踩在地上。
不是飘着,是实实在在地踩着。
沈寒舟问:
“你没死?”
那女人摇头。
“死了。”
“但又回来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寒舟。
“你渡我的时候,我本来该彻底散的。”
“但那些吊尸里,有几个小孩。”
“很小的那种。”
“他们死的时候太小,魂不全,散不掉。”
“散不掉,就困在我身上。”
“困到现在。”
她抬起手,让沈寒舟看。
她的手心里,有三团小小的光。
灰蒙蒙的,淡淡的,一闪一闪。
像三个小小的萤火虫。
沈寒舟看着那些光,问:
“他们是谁?”
那女人说: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只知道是孩子。”
“三个。”
“最大那个,五岁。”
“最小那个,还没出生。”
沈寒舟沉默了。
那女人继续说:
“他们困在我身上,我也散不掉。”
“所以我又回来了。”
“等你。”
沈寒舟看着她。
“等我干什么?”
那女人笑了。
“等你帮他们立个碑。”
“他们太小,没有名字,没有坟,没有人在乎。”
“但总得有个地方,让他们待着。”
她指着深渊边一块空地。
“就那儿。”
“朝东的方向。”
“早上能晒到太阳。”
沈寒舟看着那块空地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能看见。
用那只还没全瞎的左眼,他能看见——那块地上,站着三个小小的影子。
很淡,很模糊。
但确实是三个。
两个站着,一个躺着。
躺着那个,特别小,像刚出生。
沈寒舟的眼泪,流下来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流泪。
就是忍不住。
他走到那块空地上,蹲下,用手挖土。
那些虫子,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,看着。
看着他一捧一捧地挖土。
土很硬,有很多石头。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,血渗出来,滴在土里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挖了一个坑。
不大,刚好能放三块石头。
然后他站起来,去找石头。
深渊边有很多石头。
他挑了三块,最大最圆的,抱回来。
一块一块,放进坑里。
放好之后,他把土填回去。
用手拍实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那个小小的坟。
没有墓碑。
没有名字。
只有三块石头,埋在土里。
那女人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她也看着那个坟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弯下腰,对着那个坟,轻轻说:
“睡吧。”
“有太阳了。”
那三团小小的光,从她手心里飘出来。
飘向那个坟。
飘进土里。
然后,那两块站着的影子,坐下了。
坐在坟边。
那块躺着的影子,动了动。
像在翻身。
然后,它们慢慢变淡。
慢慢消失。
只剩月光。
只剩那个小小的坟。
那女人直起腰,看着沈寒舟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。
“谢谢你。”
沈寒舟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那女人笑了。
她转过身,往深渊边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说:
“你身上的那些虫子,我知道怎么解。”
沈寒舟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那女人指着那些跟在他身后的虫子。
“它们,是血咒虫。”
“玄老鬼用死人的怨气养的。”
“吃活人的内脏,吃完之后,变成新的怨气,回去养他。”
“你被种了六道血咒,够他养半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你还有救。”
沈寒舟问:
“怎么救?”
那女人说:
“去第六阴穴。”
“找到养这些虫子的母蛊。”
“杀了它。”
“这些虫子就会死。”
沈寒舟看着她。
“第六阴穴在哪?”
那女人指了指深渊下面。
“下面。”
“一直往下。”
“走到最底下。”
“那里是第六阴穴的入口。”
沈寒舟低头,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深渊。
很深。
看不见底。
但能听见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那女人说:
“你下去之前,帮我做件事。”
沈寒舟看着她。
“什么事?”
那女人笑了。
“帮我立块碑。”
“有名字的那种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叫阿莲。”
“沅陵人。”
“死的时候十八岁。”
“在这桥上困了一百三十七年。”
“现在,该有个碑了。”
沈寒舟看着她,看着那双眼睛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走到那块空地旁边,找了一块大石头。
用那根枯骨杖,在石头上刻字。
一笔一划。
“沅陵阿莲之墓”。
刻完之后,他把石头立起来,插在那个小小的坟旁边。
那女人走过来,看着那块碑。
看着自己的名字。
眼泪流下来。
“一百三十七年。”
“终于有碑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沈寒舟。
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”
沈寒舟摇头。
那女人直起腰,看着他。
“你下去之后,小心。”
“下面那个东西,很凶。”
“比玄老鬼还凶。”
沈寒舟问:
“什么东西?”
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
“你师父的师父。”
“你们辰州符门的老祖宗。”
“被玄老鬼封在第六层,养了一百年。”
“已经变成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变成煞了。”
沈寒舟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
那女人继续说:
“但他还有一点魂。”
“很淡的一点。”
“每天子时,会醒一炷香。”
“那时候,他还是人。”
“过了那一炷香,又变回煞。”
她看着沈寒舟。
“你下去之后,要等到子时。”
“等他变回人的时候,跟他说话。”
“他知道怎么杀那只母蛊。”
沈寒舟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女人笑了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往深渊边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看着那块碑。
看着自己的名字。
笑了。
然后,她纵身一跃,跳进深渊里。
沈寒舟站在崖边,看着下面。
看着她的红裙子,在黑暗中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。
最后,彻底消失。
夜风吹过。
那些虫子,往前爬了几步。
它们在催他。
沈寒舟转过身,看着它们。
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急什么。”
“我还没死。”
他走到崖边,找了一条能下去的路。
一条很窄的、长满藤蔓的路。
他抓住那些藤蔓,一步一步往下爬。
那些虫子,也跟着往下爬。
密密麻麻,像一条黑色的河,从崖壁上流下去。
流进深渊。
流进第六阴穴。
流进——
那个最凶的地方。
月光照在崖上。
照在那块碑上。
“沅陵阿莲之墓”。
碑前,那三块石头静静躺着。
土里,那三团小小的光,已经彻底散了。
只有夜风。
只有月光。
只有那个慢慢往下爬的人影。
和他身后那条黑色的虫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