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眼睛睁开了。
不是尸僵的红,也不是怨鬼的绿,是种混浊的幽光,像井底泡烂的灯笼芯子,可它盯上你的时候,你知道——它活了。
我手里的桃木剑没动,符纸还贴在掌心,秋生塞给我的三重镇魂符,指尖压着边角,就差一划。但我不敢动。那一眼扫过来,脑门像是被铁锥钻了一下,识海里原本滚瓜烂熟的《茅山禁制辑要》突然断了线,某个字卡住,怎么都念不下去。
“嗤啦——”
飞尸那只手完全伸出来了,指甲刮过棺沿,发出那种老木头裂开的声音。它五指撑地,肩胛顶着棺盖,“轰”地一声翻了出来,动作快得不像尸体,反倒像饿疯了的野狗扑食。
我眼角一跳,阴阳眼瞬间催到极限。
地面黑气冒起来了。不是从血池,是从砖缝里,一条条细得像发丝,却带着死人哭过的味道。它们往飞尸脚踝缠,顺着腿骨往上爬,钻进膝盖、腰椎、脊背……那具身子猛地一抽,骨骼“咯咯”爆响,脖子反折了半圈,又硬生生扭回来。
“操……”我低骂一句,脑子还没反应,身体先喊停。这不对劲。这不是附身,也不是夺舍。它是……在吃那些残魂。
黑气渗进它眼眶时,我看得最清楚——那双眼里,原本只有玄同的脸,青灰浮肿,眉心钉着逆骨钉的旧痕;可当黑雾灌进去,另一张脸浮上来:女人,嘴角咧到耳根,笑得不带一丝人气。
两张脸在同一个眼珠子里来回闪,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抖动。
我咬牙,强行压下识海震荡,脑子里大喝一声:“检索!鬼尸!归类!”
没有回应。
不是忘了,是典籍自己崩了。《驱煞诀》《伏尸录》《阴契通考》全在识海里乱成一团,像被人撕碎后倒进风里。最后只蹦出四个字,血红刺眼:
**未知凶物**。
我脑袋嗡的一声,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。理论库第一次失灵。不是记不住,是根本不存在。茅山上下三百年,没人见过这种东西——尸与鬼不分彼此,肉身吞怨,怨炼成骨,连“主魂”都说不清是谁。
我抬头再看林清雪。
她还在池底,金光已经薄得像层蜡纸,随时会破。但她眼睛睁着,倒映出来的鬼尸……和我看到的不一样。
在我眼里,它是站着的人形怪物;在她眼里,那是一团不断翻转的肉瘤,表面裂开又合拢,里面挤着无数张嘴,正互相啃食。
我心头一紧。她的血脉看见了“真形”。
就在这时候,鬼尸动了。
它没走,是直接弹射过来,脚掌离地三寸,整个人像片黑布被风吹起。我横剑格挡,桃木剑砍在它肩胛上,“铛”一声脆响,火星四溅,剑刃崩出个米粒大的缺口。
我虎口震裂,整条手臂发麻。
它连停都没停,反手一掌拍来。我往后急退,脚跟撞墙,借力翻身,但它速度太快,掌风扫过左臂,皮肤当场焦黑一片,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过。
我闷哼一声,靠在东墙喘气,左手抬都抬不起来。
鬼尸落地,站在密室中央,不动了。
它缓缓转头,又看向我。那双眼里,两张脸同时笑了。
然后它一掌拍地。
不是冲我,是冲血池。
“轰!”
整个地面炸开,砖石飞溅,血水冲天而起,像一口沸腾的锅。林清雪被震飞出去,金光“啪”地熄灭,整个人抛入半空,又重重砸回血池,溅起大片黑红浪花。
她没再浮起来。
池面晃了几下,慢慢平静。只剩几缕黑气,在她沉没的位置轻轻打旋。
鬼尸站直了身子,胸膛起伏,像是在呼吸。可它没有肺,也没有心跳。它只是……在适应这副新躯壳。
我靠在墙上,左臂火辣辣地疼,识海还在嗡鸣,理论库一片空白。桃木剑握在右手,剑身裂纹蔓延,随时会断。
它低头看了我一眼,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声的低笑。
然后,它朝我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