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金属屋安静得能听见墙角那台老式空气净化器嗡嗡的底噪。霍凛靠在床头,军靴没脱,手还搭在战术匕首的柄上。他闭着眼,呼吸很轻,但不是睡着——是那种随时能弹起来的状态。
小豆躺在他脚边的婴儿垫上,刚醒,正晃着手腕上的旧表,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调子。表盘滴滴响,他一晃,它也一响,像在对暗号。
“爸爸……”他扭过小脑袋,奶声奶气地喊,其实还不太会说全。
霍凛眼皮动了动,没睁眼:“嗯。”
“饿。”
这一个字说得特别清楚。
霍凛这才坐直,抬手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屏:六点十七。比平时晚了三分钟。他皱了下眉,动作却利索,起身去热奶瓶。奶是昨晚剩下的,他倒进恒温壶里,手指贴了贴瓶身,温度刚好。
小豆已经爬起来了,穿着恐龙连体衣,屁股一扭一扭地挪到地毯中央,抱着个机械企鹅玩偶啃。那玩具眼睛不会亮,翅膀也掰歪了,是他自己从一堆废件里扒拉出来的,非当宝贝。
霍凛把奶瓶递过去,蹲下检查他嘴角有没有口水疹。有,还是昨儿晚饭后那点,没好全。他掏出随身带的医疗膏抹了一点,小豆甩头躲:“不嘛!痛痛飞走啦~”
霍凛手一顿。
这不是他教的。也不是医院护士说过的词。
他盯着儿子,小豆咧嘴一笑,奶瓶往嘴里一塞,咕嘟咕嘟喝上了,一脸满足。
霍凛没再问。他只是把药膏收进尿布包,顺手摸了下墙面的温控面板——温度正常,湿度正常,空气成分无异常波动。一切如常。
可他心里那根弦,从昨夜起就没松过。
科研组那些人跪了一地,嘴上说着“服了”,眼神却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。他知道那种眼神。战场上,战友看即将引爆的能量核心,也是这样。
门铃响了。
叮——
一声,不急不缓。
霍凛站起身,脚步没发出一点声音。他走到门边,先看监控屏。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,戴银框平光眼镜,穿浅灰色制服,手里夹着文件夹,另一只手拎着个保温奶瓶袋。
证件挂在胸前,编号清晰:联邦育幼局·外派顾问·白夜。
霍凛开门时只拉开一条缝,链条挂着。
“有事?”他问。
“霍先生您好。”门外的男人笑容温和,声音放得软,“我是育婴顾问白夜,接到上级指派,来协助特殊儿童养护评估。”他把证件举高了些,“这是我的派遣令和资质编码,您可以通过终端验证。”
霍凛没接终端,也没扫脸登录系统查。他盯着对方的手腕。
没有军部编码环。
袖口边缘有一点极淡的银色纤维残留,像是擦过什么设备留下的静电痕。普通人不会注意,但他打过百年星际战,连敌方隐形舰的尾流都能凭空气密度变化察觉。
他沉默两秒,拉开门链,让开身位。
“进来吧。别碰孩子的东西。”
白夜点头,换上一次性鞋套,动作标准得像训练过千遍。他进门后先环视一圈,目光在角落的积木堆、墙上的旧军徽、婴儿垫旁的玩具企鹅上停留不到半秒,又迅速移开。
“小豆早上好呀。”他在地毯边蹲下,和孩子平视,声音立刻变得轻快,“我是新来的叔叔,来看看你有没有乖乖吃饭、好好睡觉。”
小豆咬着奶瓶,歪头看他,忽然伸手,啪一下拍在他镜片上。
“哎哟!”白夜往后一仰,差点坐地上,扶了扶眼镜才笑出来,“你这小手劲儿可真不小。”
霍凛站在他身后,没笑。他看见白夜被拍歪的眼镜框下一闪而过的微表情——不是惊讶,是瞬间的警觉,像被触发了某种预设程序。
他不动声色接过小豆递来的声光玩具——是个会闪红蓝灯的小熊,说是能测感官反应速度。
霍凛捏着它翻了个面,底部贴纸边缘微微翘起。他指甲一挑,掀开。
底下有个绿豆大的黑点。
信号发射器。
他面不改色把玩具放进裤兜,顺手从柜子里取出个屏蔽盒,咔嗒一声锁进去。
“他不用电子玩具。”他说,“容易吵。”
白夜哦了一声,翻开手册记了句什么。那本子看起来普通,但霍凛注意到,他写字时左手压着封面,动作太刻意了。他假装整理尿布包,借着弯腰的遮挡,指尖在墙角按了一下。
墙上那幅旧军徽背面,一道微弱红光闪过。
反侦测系统启动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:低频扫描中,来源——育儿手册夹层。
霍凛眼神沉了沉。
他没拆穿。
白夜合上手册,笑着说:“理解理解,很多天才儿童都有特殊习惯。我们今天主要是做个基础评估,比如作息规律、饮食结构、亲子互动模式,不会打扰太久。”
他说着,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个奶瓶,递给霍凛:“这是营养强化型,含三种稀有氨基酸,适合高潜力发育期婴幼儿。”
霍凛接过,贴了贴温度。
太烫。
刚出锅的都不止这个度。
他放下奶瓶,淡淡道:“他喝不了这个。”
“哦?是温度不合适吗?”白夜眨眨眼,语气自然得不行。
“不是温度。”霍凛看着他,“是他只认我泡的奶。”
白夜笑了下,没再坚持。他转头逗小豆:“小豆豆,告诉叔叔,你最喜欢谁呀?”
小豆正啃企鹅腿,头也不抬:“爸爸。”
“除了爸爸呢?”
“爸爸。”
“妈妈呢?”
小豆终于抬头,一脸认真:“妈妈在光里。”
白夜笔尖顿了顿。
霍凛往前半步,正好挡住他的视线。
“首次评估完成。”白夜站起身,收拾包,“下次复查会在三天后,到时候会带些非电子类互动教具过来。”他笑了笑,“希望咱们配合愉快。”
霍凛送他到门口,门开时走廊的光斜照进来。白夜走出去前,回头看了眼小豆手腕上的旧表。
那一眼,停了不到一秒。
但霍凛看见了。
门关上,咔哒一声落锁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,耳朵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,直到确认不是循环录音,才转身走向小豆。
孩子已经爬回垫子上,抱着企鹅打滚,嘴里又哼起刚才那支调子,断断续续的,像在找节奏。
霍凛蹲下,把他抱起来,贴了贴额头。体温正常,心跳平稳。
他低声说:“以后陌生人给的东西,别碰。”
小豆眨眨眼:“叔叔说陪我玩。”
“他不是来玩的。”霍凛把奶瓶塞回他手里,“他是来看你能不能被拿走的。”
小豆不懂,但蹭了蹭他下巴,奶瓶举高,像是要喂他一口。
霍凛没躲,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。
温的,甜的,带着点奶粉特有的糊味。
他抱着孩子走到窗边,金属屋外是边境星灰蒙蒙的天空,云层低,风大,远处有艘巡逻舰掠过天际线。
他右手一直按在战术匕首上,没松开。
小豆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,眼皮开始打架,手腕上的表滴滴响,一声,又一声。
像在数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