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切进金属屋,照在婴儿垫上那摊浅灰的影子边缘。小豆翻了个身,企鹅玩偶压在肚子底下,嘴巴半张着,鼻尖一耸一耸。他刚打完一个哈欠,眼皮还黏着没完全睁开,手腕上的旧表滴滴响了两声,像在催他继续睡。
霍凛靠墙站着,军靴底贴着地缝线,一动不动。右手还是搭在战术匕首上,指节发白。他盯着门框下沿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昨天还没有。不是划伤,是某种静电笔擦过后留下的痕迹,普通人看不出,但他知道,那是微型扫描仪启动时的残留反应。
他没动声色,只是把左脚往前挪了半寸,正好挡住小豆脑袋的方向。
门铃又响了。
叮——
不急不缓,和昨早一样。
霍凛眉骨一跳。他缓步走过去,没看监控屏,直接拉开门链一条缝。外面站着的还是那个穿浅灰制服的男人,银框眼镜换了副圆角的,手里拎着个布包,印着“联邦育幼局·亲子互动教具”几个字。
“霍先生,早上好。”白夜笑得温和,声音放软,“我来补上次没完成的评估,顺便带了些非电子类玩具,都是通过安全认证的。”
霍凛没应声,视线扫过他手腕内侧。没有编码环,袖口还是有那点银色纤维,像是从什么设备上蹭下来的。
他拉开门,让出一条窄道:“进来。脱鞋。”
白夜低头换上一次性鞋套,动作利索。他进门后先看了眼地毯中央的小豆,孩子已经坐起来了,正用手指抠企鹅翅膀上的螺丝孔。
“小豆豆,叔叔又来看你啦。”他蹲下,和孩子平视,声音立刻变得轻快,“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呀?”
小豆抬头,眨眨眼,没说话,伸手就把企鹅往他脸上怼。
“哎哟!”白夜往后一仰,差点摔,赶紧扶住茶几边,“你这小家伙,力气可真不小。”
霍凛站在他身后,没动。他看见白夜扶桌时左手迅速翻了一下手册封面——那本育儿手册,夹层里藏着录音装置。他知道。
但他没拆穿。
白夜稳住身子,笑着翻开本子:“咱们来做个小问答好不好?很简单的问题,比如——你最喜欢谁呀?”
小豆啃了口企鹅腿,含糊说:“爸爸。”
“除了爸爸呢?”白夜笔尖悬着。
“爸爸。”
“妈妈呢?”白夜语气轻得像哄梦话。
小豆终于抬眼,一脸认真:“妈妈在光里。”
白夜笔尖顿了顿,抬眼看向霍凛。霍凛已经往前半步,肩膀微微下沉,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。
白夜笑了笑,合上本子:“理解理解,很多小朋友都会把重要的人想象成‘光’啊‘星星’啊,这是情感依附的一种表现。”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木制拼图盒,“我们来玩个游戏?看看能不能拼出一家人?”
小豆扭头不理,抱着企鹅滚到垫子另一头。
白夜也不恼,自己打开盒子,摆出三块木片:一个高个子、一个小团子、一个长发女人。
“你看,这是爸爸,这是宝宝,这是妈妈。”他指着那块长发木片,“妈妈是不是也该在这里?”
小豆歪头看了会儿,忽然坐直,小手拍了两下。
然后他张嘴,哼了起来。
调子很短,节奏轻缓,重复两遍就停。像是睡前那种没人教就会的调儿,断断续续,但每个音都落得准。
《星星摇篮曲》。
霍凛瞳孔一缩。
这不是他教的。也不是医院护士唱过的。甚至不是小豆平时哼的任何一支歌。
可它就是出来了,像风吹过空瓶口,自然而然。
白夜的手僵在拼图上。他没听出什么异常,只觉得这调子有点熟,好像在哪听过,又想不起来。他下意识翻开手册,准备记一句“出现无意义哼唱行为”,可笔尖悬着,迟迟没落。
因为那调子虽然简单,却让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画面——小时候,母亲临睡前哼的那首歌,早就忘了名字,只记得她总摸着他额头说:“乖乖,星星要带你回家了。”
他晃了晃头,把那念头甩开。
“小豆豆,”他重新笑起来,“你刚才唱的是什么呀?”
小豆没理他,打了个哈欠,眼皮开始往下掉。他蹭到霍凛脚边,小手一伸:“抱。”
霍凛弯腰把他捞起来,一手托住后背,一手卡在他小腿弯,抱得紧。他低头看了眼儿子的脸,呼吸均匀,嘴角微翘,像是做了个甜梦。
白夜站起身,收拾东西:“今天就这样吧,数据够用了。下次我带些布偶来,适合角色扮演。”
霍凛没应,只盯着他出门。
门关上,咔哒一声落锁。
他没动,耳朵听着走廊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远去,消失。他确认不是循环录音,才松了口气,低头看怀里人。
小豆已经闭眼,小嘴微微张着,手腕上的表滴滴响,一声,又一声。
像在数时间。
霍凛把他轻轻放回婴儿垫,盖上小毯子。他蹲下,指尖轻轻拂过那块企鹅玩偶的螺丝孔——昨天他还以为是废件,现在发现,那孔位排列,和昨晚哼的调子节拍完全一致。
他没声张。
他只是站起身,走到墙角,按了一下军徽背面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:环境音频已采集,来源——育儿手册夹层录音装置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手指一划,删掉日志。
然后他走回婴儿垫边,单膝蹲下,手掌贴地,慢慢移到小豆脑袋旁边,形成一道屏障。
小豆在睡,嘴角还翘着。
窗外,边境星的风刮过金属屋顶,哗啦作响。
屋内,旧表滴答,滴答,滴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