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推开出租屋的门,楼道里的灯闪了两下,就灭了。她没开大灯,把帆布包甩在沙发上。手机还在包里震动,屏幕光透出来,是“妈”打来的第十三个未接来电。她点掉提醒,插上充电线,连上家里的Wi-Fi。
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一掀开就亮了。她登录一个叫“独语岛”的加密论坛,账号用的是大学邮箱改的二级域名,密码是祖母以前常念的一串生日数字。页面加载出来后,首页全是《不婚笔记》风格的段子。有人发图说“我妈说我结婚就是反人类”,还有人转发“年轻人最怕四件事:结婚、体检、催债、照镜子”。
她点开自己设置的过滤标签:“#原始投稿#”和“#未编辑文本#”。一下子,大部分帖子消失了,只剩三十七条。这些帖子都是最近两周发的,格式一样:开头是编号,然后是一句话,最后没有署名。
第103条:我拒绝用彩礼换户口本上的一个名字。
第104条:他嫌我加班多,可我不想把人生调成省电模式。
第105条:不是不爱,是怕爱完还得演恩爱。
这些话很像她在老楼里捡到的那些纸片上的内容。但她记得,自己收集的原始笔记最多只到第45条。后面的编号是新出现的。
她打开文档,新建表格,开始录入信息:ID、发布时间、设备型号。大多数ID都带“108”这个数字,比如“自由人108”“单身代码108”“108号观察员”。更奇怪的是,这些账号都在每月8号凌晨2:03到2:07之间注册,时间差不超过三十秒。
她正往下看,突然弹出一条私信,发信人叫“数据侠”。
没有文字,只有三张图。
第一张是词云图,“108”两个字最大,占满整个画面,周围有一些小字,像“自由”“清醒”“不签”。
第二张是时间热力图,横轴是月份,纵轴是小时,唯一亮起来的区域就是每个月8号的凌晨两点零几分,非常准时。
第三张是IP分布图。全国二十多个城市的账号,信号却全都指向同一个地址:城东新区民安路418号——新婚咨询中心。
林晚盯着这张图看了一分钟。她知道这个地方,是一家连锁机构,做“婚恋修复”和“情感矫正”的,广告语是“让爱重新上线”。妈妈之前还转过它的文章,题目是《为什么你总遇不到对的人?可能是这5个心理漏洞》。
她截图保存,放进本地文件夹。再刷新页面时,“数据侠”的消息已经不见了。系统提示:该内容因违反社区规范已被删除。
她用离线浏览器打开缓存,反复查看三张图。词云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分析样本数=37。正好是她筛选出的真实帖子数量。
她把两张表格合并,生成PDF,命名为“可疑投稿模式_初判”,设了个定时邮件,收件人是陈阿强的Gmail邮箱,发送时间定在明天早上八点。不用聊天软件,不留记录,防止被追踪。
做完这些,她拔掉路由器电源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冰箱在响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老式录音笔,是爸爸留下的,金属外壳,电池还能用。她按下录音键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今晚发现,所有新投稿账号ID都有‘108’,注册时间固定在每月8号凌晨两点零几分,IP全部指向新婚咨询中心。数据侠的分析可信。投稿不是自发的,是有人发的。问题是,谁在发?目的是什么?控制话题?还是测试反应?”
她停了一下,又说:“备份已完成,材料已隔离,等技术支援。”
说完,她关掉录音笔,从帆布包里拿出纸质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:“许清秋 笔迹复刻 材料年代不符”。她划掉最后一句,在下面写下:
投稿不是人写的,是程序发的。
108 可能是编号,不是象征。
新婚咨询中心,有问题。
写完,她合上本子,走到床边,掀开床垫一角,把笔记本塞进去。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——是从许清秋信封里拼出来的残页复印件,写着“第45条:我不必成为谁的伴侣,我只要先成为我自己”。她没拿出来,只是把床垫按回去。
她坐回桌前,手机突然亮了一下。飞行模式开着,不该有通知。她拿起来看,是锁屏壁纸在动。那是一张她拍的街景,雨后的路上有水洼,倒影晃了一下。她点了两下,恢复正常。
她看了几秒,以为是眼睛花了。
关掉手机,她躺上床,没脱鞋,也没拉窗帘。台灯还亮着,光线照在墙上,映出她的侧影。窗外传来高架桥的车流声,节奏很稳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那三张图。108、每月8号、同一个IP。太整齐了,不像巧合。普通人发帖会挑时间,会用不同手机,会有情绪变化。但这些账号,像是被同一个指令控制,准时上线,发完就消失。
她想起王春花说过:“现在连算命都靠AI了,婚恋顾问推对象,背后也是算法。”当时她当笑话听。现在想想,如果连“不想结婚”的声音都能批量生成,那真正想说话的人,是不是早就没人听见了?
她翻身坐起,打开床头柜,翻出一盒备用SIM卡。这是陈阿强去年给她的,说“保命用,别联网,别绑定”。她换上卡,开机,搜了一下附近信号,强度正常。她没上网,只是确认卡能用。
然后她把旧手机放进微波炉——不是加热,是为了屏蔽信号。陈阿强教过,断电加金属封闭,最防定位。
做完这些,她重新躺下,这次脱了鞋,把卫衣帽子拉过来盖住额头。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圈,像一个小安全区。
她睡不着。
半小时后,她又起来,走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不联网,只做离线操作。她新建一个文档,标题写:“假设清单”。
第一条:新婚咨询中心在制造虚假用户,假装很多人不想结婚,目的是什么?
第二条:他们想证明“不婚是病”,好推销自己的治疗方案?
第三条:他们在测试某些话术能不能传播,为下一步心理干预做准备?
第四条:真正的投稿者已经被替换了,现在的声音都是假的?
她一条条写下去,写了整整两页。最后一句停在那里:
如果108是编号,那前面的107个呢?
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。
她去厨房倒水,经过客厅时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帆布包。包口开着,露出半截牛皮纸信封——是陈奶奶给的碎片,还没拼完。她走过去碰了一下,没打开。
回到卧室,她关掉台灯,躺下。这次闭上眼,慢慢呼吸,想让自己放松。可脑子还在转:每月8号,下一次注册高峰是四天后。如果她能提前准备,也许能抓到线索。
但怎么查?用什么身份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不能再靠公开论坛了。下次行动,必须更隐蔽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录音笔。还在开着。她关掉它,放在枕边。
窗外飘来一片云,遮住了月亮。屋里彻底黑了。
她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
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刹车声,尖锐又短暂。
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在输入密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