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慕白将凌寂葬在谷中深处，又在向阳的坡地上，给李清风立了一座空冢。
坟前没有墓碑，只有两块捡来的青石，一左一右，像两个沉默的守门人。
他站在两座坟茔之间，感受着身后剑魂谷中已经渐渐寂灭下去的剑意，回想着这一路，从青云宗藏书阁的尘埃，到黑风山脉的血战，从天骄大会的荣光，到寒鸦岭的绝境，再到这剑魂谷深处的生死相搏。
心底竟生起一阵悲凉。
石猛死了。
李清风也死了。
苏晓为了护他，身负重伤心脉受损，被召回天机阁闭关疗伤，至今生死不知。
而南宫婉……
想到南宫婉，他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矛盾。也不知她和谢云流现在怎么样了，白石村的那些百姓，是不是已经安然抵达了桃花源。倘若南宫家真的如谢云流所言，投靠了萧家，他又当如何？难道真要因为家族的立场，与她划清界限？
心底不仅怅然。
谷中的氛围，寂寞又凄清，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他没有答应凌寂永远守着这里，但凌寂既然把一身修为都传给了他，他便有一份守护的责任。萧家虽然暂时撤走了，但那些觊觎天道碑的各方势力，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还会卷土重来，一波又一波，如同闻到血腥的群狼。
他既要护住谷中那些尚未平息的剑意，又要应对各方势力络绎不绝的滋扰。
还有自己的血仇。
这些年来，他虽然知道父母是被荡魔司、被萧家所害，但具体的仇人是谁，始终如雾里看花，模糊不清。直到剑魂谷中，厉千仇那一声冷笑，那笑声穿透十几年光阴，与那个血夜里的狞笑重叠在一起。
那笑声，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现在，这条线索终于浮出水面。
抓到厉千仇，就能顺藤摸瓜，把当年的仇人，一个一个，从黑暗里拖出来。
这样想着，李慕白不自觉地走出了谷口。
外面，月色正好，春风正暖，夜色安宁。
然而李慕白心底很清楚，这宁静只是短暂的。而且，这短暂的宁静里，这般风清月白，他也无福消受。萧家，还有那些贪念天道碑的人，都不会轻易作罢，肯定还会卷土重来。他得观察地势，勘察路径，做好应对的准备。
正凝神四顾间，远远地，看见一个身影。
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。
终于，月光照亮了那张清丽的脸。
南宫婉。
她也看到了他。
两个人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对视了一瞬，然后不约而同地朝对方跑去。在山谷入口的碎石滩上，紧紧相拥。
李慕白感觉到她在颤抖，感觉到她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脸是湿的。
“你……没事吧？”良久，南宫婉才压抑着激荡的心情，抬起头，胡乱擦了擦眼泪，看着他。
月光下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我没事。”李慕白看着她，忽然觉得，那些关于家族的顾虑、关于立场的矛盾，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轻，“谢兄呢？”
“回听雨楼去了。”南宫婉道，“我们把白石村的百姓送到桃花源，本来约好一起回这里找你。但他刚出山就收到分舵的紧急传讯，说楼里出了些状况，必须立刻回去。他说等处理好那边的事，还会回来的。”
李慕白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些百姓，都安顿好了？”
“安顿好了。那地方确实隐蔽，四面环山，只有一条水路进出，若无熟人引路，外人根本找不到。”南宫婉顿了顿，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谷口，“凌前辈呢？”
“过世了。”李慕白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他把一身修为，都传给了我。”
南宫婉怔住。
“他让我替他守着剑魂谷。”
“你答应了？”南宫婉急问。
李慕白摇头。
南宫婉松了口气：“没答应就好。哪能一辈子守在这谷中？”她顿了顿，又问，“萧镇岳他们呢？欧阳情呢？还有那些想要天道碑的人，怎么一个人影都没了？是不是知道你得了凌前辈的修为，害怕了，躲起来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李慕白望向远处月光下连绵起伏的山影，“人心最可怕的，是贪，是执。那些人，绝不会轻易放弃的。”
“还敢来，你就狠狠地教训他们。”南宫婉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我害怕的，不是他们来。”李慕白转过头，望向谷口深处，“我怕的是，谷里那些剑意，再次失控。”
“那不正好？让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，统统死在那些狂暴的剑意底下。”南宫婉脱口而出，随即察觉不对，“你……你不会是想留在这里吧？”
李慕白沉默了一瞬。
南宫婉心头一紧。
她太了解他了。这种沉默，意味着他心底已经有了主意。
“我虽然没有答应凌前辈永远守在这里，但是……”李慕白望向谷口的方向，“我得想办法，把谷里的剑魂安顿好。”
“你疯了吧？”南宫婉睁大眼睛，“凌老前辈三百多年的修为，都没有办法，你又能有什么办法？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李慕白说得平静，却不容置疑。
南宫婉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，只是盯着他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婉妹，这里太危险了。”李慕白放软了声音，“你还是，先回家去吧。”
“危险你还留在这里？”南宫婉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的。
李慕白没有回答。
两人相对沉默。
月光照着山谷，照着碎石滩，照着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。
良久，南宫婉忽然走近一步，拉住他的手。
“你要留，我就陪你留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很坚定。
李慕白低头看着她，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，心底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轻轻握紧了她的手。
.......
......
次日一早。
四海楼议事厅。
萧镇岳高坐上首，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。高克非和南宫璟作为客卿，赫然在座，而且座次排到了苏天禄等一众堂主之前。
历阳垂手立在萧镇岳身后，如一座沉默的雕像。
“最近这段时间，四海楼主动出击，连番受挫。”萧镇岳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我在想，或许该换一换思路了。”
堂下众人屏息凝神，无人敢接话。
萧镇岳的目光落在娄雨身上：“娄堂主，各大世家联络得如何了？”
娄雨起身，恭敬答道：“回长老，除了南宫家主远在夕照城，一时无法联络上，其余各大世家家主，皆愿同心戮力，共诛妖邪。”
“好。”萧镇岳微微颔首，“这次各大世家联手，姓凌的就算再厉害，也能把他活活耗死。”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：“欧冶风和谢沧浪那边呢？对他们门墙里的叛徒，可有明确的态度？”
娄雨道：“欧冶风已对欧阳情下了追杀令。至于听雨楼……谢沧浪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。他只说会尽快将谢云流召回，不会再让那逆徒影响听雨楼与四海楼的合作。”
萧镇岳眉头微蹙，却没有多说什么，转向苏天禄：“观星楼那边，可有异常？”
苏天禄独眼低垂，恭声道：“回长老，暂无异常。”
“继续盯着。”萧镇岳的目光最后落到萧定山身上，“定山，这几场仗打下来，你可有什么收获？”
萧定山起身，沉默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此番作战，没有哪一次是讨到好的。要说真正的收获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恐怕要看厉潇潇此行的目的，能不能达成了。若是柱国能如长老所愿，派出荡魔司真正的精锐，那便什么都好办。”
萧镇岳神色一冷：“说说你自己。”
萧定山垂下眼帘，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：“我感觉，自己老了。很多事情，力不从心。”
堂下气氛微微一凝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响起——
“我来说两句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说话的正是高克非。
萧镇岳抬手示意：“高公子请。”
高克非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，最后落在萧镇岳脸上：“对付那个姓李的，我一个人就够了，不必劳师动众。”
这话说得极不客气，在场许多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。
萧镇岳却不动声色，只淡淡道：“我相信高公子有这个实力。但是……”
“三长老还是信不过我？”高克非打断他。
“不，恰恰相反。”萧镇岳看着他，目光深沉，“正因为太信任高公子，才要把更重要的担子交给你。有高公子坐镇四海楼，便是定海神针。楼中不乱，我等才能安心在前方作战。高公子的箭，除了镇守四海楼，还应该用来对付无回崖的逆党。如今蓝慕唐关押在此，那些逆贼必定会前仆后继地前来送死。我要高公子做的，是来一个，杀一个，让那些逆党，有来无回。”
这番话入情入理，高克非微微颔首，不再争辩。
萧镇岳扫视众人，忽然提高声音：“今日召集诸位，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。”
众人纷纷抬眼看去。
萧辰更是目光灼灼，满心希望能在接下来的战事中担任先锋，立下大功，一雪这些日子连番挫败的耻辱。
然而萧镇岳接下来说的，却不是接下来的战事，也不是联盟之后何时攻打剑魂谷——
“我决定，任命高公子为四海楼副楼主。自今日起，全权负责楼中事务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堂皆惊。
连高克非都愣了一瞬，显然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。
楼主虽非朝廷官职，可在高克非心中，却比在北凉城做个城主强了百倍。这意味着他真正进入了萧家的核心，意味着他有机会见到厉无咎，意味着离夕照城、离高家昔日的荣光，又近了一步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，随即恢复如常，起身朝萧镇岳拱手：“多谢三长老抬爱。”
萧镇岳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诸位可有异议？”
无人应声。
萧辰脸色僵了一瞬，随即低下头去，掩住眼底的不甘。
萧镇岳道：“那今日，变这样了。”
众人散去，历阳影子似的，跟在萧镇岳身后，隐入黑暗中了，才问道：“长老如此器重高公子，要他全权处理楼中事务，就不怕......”
“放心，高克非的心，在夕照城，不在这楼里。”萧镇岳低声道，“所以，让他全权负责楼中事务，他只会是一把更锋利的刀。”
......
......
与此同时，剑魂谷。
李慕白盘膝坐在谷口那块巨大的岩石上，闭目沉思。
南宫婉坐在他身侧，托着腮看他。阳光从云层缝隙洒落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。
忽然，他睁开眼睛。
“我有一个想法。”他缓缓开口。
南宫婉精神一振：“什么设想？”
李慕白望向谷口深处，目光悠远：“凌前辈传给我的修为，或许可以强行封印谷中那些剑意与残念。”
南宫婉怔了一瞬，随即脸色大变：“不行！这太危险了！”
“总得试一试。”李慕白的声音平静，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决。
“你一己之力，怎么跟那么多、那么强大的剑意抗衡？”南宫婉急得站了起来，“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？万一萧镇岳趁你虚弱的时候带人杀回来怎么办？”
李慕白看着她焦急的模样，心底一暖，却仍然摇头。
“可万一，要是成功了呢？”
南宫婉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，看着那眼底燃烧的、固执的火焰，忽然明白，她阻止不了他。
就像阻止不了他独闯四海楼，阻止不了他舍命救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。
这个人，从来都是这样。
认定的事，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坐回他身边。
“好，你要试，我陪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，“但你要答应我，一旦撑不住，立刻停手。你不能死在这里。你死了，我怎么办？”
李慕白转头看她。
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，那双眼睛里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与心疼。
他忽然觉得，那些关于立场、关于家族、关于未来的顾虑，在这一刻，都变得不再重要。
“好。”他轻轻握住她的手，“我答应你。”
......
......
三日后。谷雨。
各大世家的人齐聚四海楼，前厅后院人头攒动，旌旗招展。
萧镇岳立于高台之上，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，最后落在南宫璟身上。
“二公子，”他缓缓开口，“此次各大世家联手，攻打剑魂谷，后勤补给便交由你负责。”
南宫璟微微蹙眉：“我只会做生意，不会打仗。”
“放心。”萧镇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，“事情做好了，灵石少不了你的。”
南宫璟沉默片刻，微微颔首，算是应下。
萧镇岳又看向众人：“诸位可还有想法？”
“我有。”萧辰忽然开口。
萧镇岳看向他：“辰儿，说。”
萧辰踏前一步，朗声道：“此次联盟，声势浩大，若无统一号令，便是一盘散沙。依我之见，当推举一位盟主，统一发号施令。”
此言一出，不少人点头附和。
然而话音未落，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——
“我看不必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说话的正是高克非。
他端坐椅上，手中把玩着那张黝黑的长弓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此次联盟既由四海楼发起，发号施令之人，理当是三长老。推什么盟主？三长老便是盟主。谁不服，先问我手里这把弓。”
满堂一静。
萧辰脸色青白交加，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敢再说什么。
他本意是想拍萧镇岳的马屁，却没想到，被高克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狠狠扫了脸面。
萧镇岳看在眼里，脸上波澜不惊，只淡淡道：“既如此，便这么定了。明日一早出发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。
......
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