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已经蹦出了地平线,金色的光缕刺穿云层,把笼罩整座城市许久的阴寒彻底涤荡干净。电视塔上,桃木U盘还在熠熠发光,谢半仙瘫坐在冰凉的金属台面上,呼吸轻得像缕烟,白大褂早已被血与汗浸透,半白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,手里那把瓜子散了一地,却还保持着握拢的姿势。
刘大壮趴在他旁边,抱着发射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活像刚考完试的学生:“半仙!成了!真成了!阴门全闭了,恶念也没了!你快醒醒,我们回家吃火锅!”
谢半仙眼皮颤了颤,费力地掀开一条缝,望着下方重新苏醒的城市——虽然还是一片漆黑,可那股刺骨的阴冷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特有的、带着露水的凉。满城的烛火与绳灯还在闪烁,像星星落在了人间,他嘴角勉强勾了勾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火锅……得加……加辣锅。”
就在这时,塔顶的风突然变了方向,一股残存的、零散的怨息从阴门闭合的缝隙里飘出来,缠成一道细细的黑丝,对着谢半仙的脚踝缠了过去。那东西没了恶念护体,只剩最后一丝不甘的执念,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,眼看就要钻空子伤人。
爆笑的插曲瞬间上演,刘大壮嗷一嗓子,从背包里摸出个破锣似的小喇叭,往谢半仙嘴边一塞,扯开嗓子就喊:“妖灵听着!本程序员宣布,你被开除了!立刻原地消散,滚回家去!”
那黑丝被破锣嗓子一震,“嗖”地一下缩了回去,在半空打了个转,像是被吓傻了,最后可怜巴巴地望了望谢半仙,化作一缕青烟,顺着风消散了。
【哈哈哈哈!大壮哥这喇叭太狠了!直接把最后残魂吓飞了!】
【救命,这是什么降妖操作?唢呐唢呐,唢呐一响,阎王下床!】
【半仙辛苦了!我家楼下的大爷大妈都在放鞭炮了!】
群众的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虽然网络还未完全恢复,可那股暖融融的心意,已经透过空气,传进了每个人心里。
谢半仙撑着最后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,对着下方满城的灯火,轻轻鞠了一躬:“诸位,执念已解,万魂归位,长安已安。”
可就在这时,塔顶的空气突然又沉了下来。
半空悬浮的、刚刚消散的恶念虚影,居然又隐隐聚了形,只是不再狰狞,化作一道淡淡的、近乎透明的光,像极了当年那个安乐公主,素衣素裙,眉眼间再无戾气,只有疲惫后的平静。
她望着谢半仙,望着下方满城的烛火,轻轻颤抖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不是电子音的冰冷,也不是嘶吼的凶狠,是一段极老、极旧,带着戏腔韵味的唱词。
那是一段**《锁麟囊》**的调子。
起初只是轻哼,像风拂过琴弦,渐渐的,字正腔圆,韵味十足,那股子悲喜交织、成全放下的滋味,顺着风飘满整座塔顶,飘进全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一霎时把前情俱已昧尽,
迟了速负深恩只有来生。
这也是老天爷的公道,
岂容我痴心人横行……”
戏词句句戳心,没有符咒的凌厉,没有法器的金光,却像最软的棉,裹住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执念;又像最硬的锤,砸碎了千年的不甘与遗憾。
恶念虚影在戏词里慢慢消融,化作点点碎光,像星星落进了人间,带着最后的安宁。
刘大壮听得痴了,抹了把泪,吐槽道:“我说半仙,你这最后一渡,怎么还唱上戏了?早知道我就带个收音机来了,还得你现场表演。”
谢半仙笑了笑,胸腔里的黑血又往上涌,他却咽了回去,轻轻掸了掸衣角:“我师父说,执念这东西,最懂人心的软肋。符咒渡不了,童光护不了,唯有……最真的情,最暖的念,才能压过它。京剧唱的,就是人间的情,人间的念。”
爆笑的桥段再次出现,一个小脑袋从塔门探出来,是之前那个编绳灯的小丫头,手里还举着一支小小的荧光棒,对着塔顶挥舞:“半仙哥哥!唱得好!我们老师说,京剧是国粹,最能镇邪!我奶奶在家给你煮了鸡蛋,快下来吃!”
谢半仙望着那簇小小的光,望着下方无数亮起的窗户,望着满城重新亮起的灯火,嘴角的笑温柔得像晨光。
他从天线杆上拔下桃木U盘——那上面的金光已经黯淡了大半,却依旧温润,像是完成了它的使命。
他把U盘装进背包,又从地上捡起一颗瓜子,轻轻放进嘴里,咔嚓一声,涩味混着暖意,从舌尖淌到心里。
“走,回家。”
两人扶着彼此,一步步走下电视塔。
身后,塔身的阴寒彻底消散,朝阳把塔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满城的人间烟火里,安安稳稳。
身前,街道开始恢复秩序,路灯重新亮起,车流开始回涌,人们走出家门,望着彼此,望着这座重新醒来的城市,眼里有惊,有喜,有暖。
谁也不知道,昨夜这座城市经历了怎样一场阴阳颠倒的浩劫;
谁也不知道,有一个人,耗尽了自己的寿元与灵力,用一首京剧,渡尽了万魂。
但没关系。
因为,长安已安。
执念已解。
而这,就够了。
最后的余音,还在风里轻轻回荡。
愿人间常暖,
愿执念常安。
愿每一个等不到的人,
都能在这满城人间暖意里,
真正放下,
真正安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