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健点了点头,但同时他也注意到林惊风说的是“我”,而不是“我们”,便又看向了岳照星等三人。
“我还有不明之处,望大人解惑。”岳照星却并未回答,而是反问道,“楚大人何以相信我们真杀了尤列?而不是与他串通,甚至做了一幅假图来诓骗朝廷?此为其一;楚大人如何能保证,让我等随您去南京,不是朝廷的‘请君入瓮’之计?此为其二。”
“当日在濯缨门接取赏格时,只有我和惊风。所以,荀若冰和祁蓉是否可以免了这趟劳顿?此为其三。以上三点,还望楚大人为我解惑。”说完,岳照星对着楚健抱拳一礼。
楚健看了看其他三人,目光在几人脸上逐一扫过,不疾不徐地开口:“这其一,你们虽身在江湖,但锦衣卫的行事,想必是听说过的。咱们第一次在云川卫照面之时,本官手下共有八人,但现在却只有四人,以四位的聪明才智应该不难猜出,另外四人去了哪里。”
岳照星眉梢一挑:“你是说,有四个人跟踪我们去了故元?!”
楚健先点了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:“云川卫一战之后,本来只有曹炎武一人跟踪林惊风和祁蓉前往了云内州。”
“后来,他探知二位要前往哈拉和林与岳照星和荀若冰会合,本官怕他一人应付不来,就派邱烈风、冉飞和闻人寒江前往相助。是以,四你们在哈拉和林的一举一动,时时有曹炎武等人的书信报来。”
说着楚健又拿出数封书信放在桌上,岳照星四人取过,逐一翻看起来,只见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在哈拉和林的一举一动。
四人越翻越觉可怖:自己在哈拉和林盘桓两月有余,竟不知身后坠了一条“尾巴”,着实汗颜。其实,对于锦衣卫的隐匿探查的本事四人早就有所耳闻。可今日亲身领教,才知传言竟未及十之一二,当真令人心惊。
看着四人脸上惊讶的神色,楚健嘴角微扬,不无自得:“只不过,故元朝廷动荡方歇,本官临时命他们四人继续潜伏,探查故元的下一步动向。”
故元朝廷此次唆使尤列盗图叛国,显然是准备对明廷用兵。如今额勒伯克被杀,新汗即位,对明廷的态度尚不明朗,确实需要探查清楚,以便应对。
“至于第二点。”楚健继续道,“本官确实无法证明这是一个‘请君入瓮’之计,即便有云伯峥的随身腰牌,也终究无法完全打消你们的疑虑。”
楚健沉吟片刻:“不如这样,本官做主,在回到南京之前,《九边兵略》继续由你们保管。若你们沿途察觉有异,可随时携图离开,如何?”
闻言,岳照星微微笑道:“楚大人手下的锦衣卫能悄无声息地跟踪我们两个月,就算我们离开,又能跑到哪去?更何况还是携图。”岳照星加重了“携图”两字,意指楚健所言,表面上是取信四人,实则挖了一个更大的坑,等着四人来跳。
言及此处,楚健面上从清晨起一直挂着的那副志在必得的轻松神态难得一滞。半晌后,指了指四下警戒的锦衣卫道:“那好,本官便将这四名手下也留在大同,只身一人随你们南归,可好?”
岳照星四人互相对视一眼,眼中的疑虑稍稍消散了几分。楚健身为锦衣卫千户,能做到这般地步,已然是放下了身段,也显出了几分诚意。岳照星微微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许:“楚大人既有此诚意,我等自然信得过。只是,第三点,还请楚大人给个说法。”
楚健摇了摇头:“祁蓉从一开始就涉及此事,虽是为了帮忙,但也是亲历者之一,不太方便在此时脱身。”
“至于荀若冰,则更是要去。”楚健说着看向荀若冰,“曾有一队锦衣卫和一队卫军堵住了尤列和哈尔古楚克,但二人拼死抵抗,虽身受重伤,但仍然侥幸逃出升天,之后又得白草峪救治而保全性命。”
“此事传回朝廷之后,朝中有人认为白草峪也参与了尤列盗图叛逃一事,并以此为借口,要求锦衣卫调查白草峪。”楚健说完这句话时,荀若冰一反恬静淡然的常态,脸上少见地显出了怒容。玉手重重地在桌上一拍,猛地站起身来,就要与楚健理论。
坐在一旁的岳照星急忙握住荀若冰的左手,只觉入手冰凉,且微微颤抖,心知是气极所致,便轻轻拍了拍荀若冰的手背,以目光示意她勿要动怒。荀若冰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怒火,冷冷地看向楚健,却终究没有开口,缓缓地坐回到了凳子上。
“楚大人此话可有些不讲理了。”看到荀若冰被安抚之后,岳照星开口道,“白草峪为医者所居之地,而医者又素以仁义为怀,见伤者自然是要救治,哪有时间查东问西。”
“既然没有查问个中缘由,自是不知道他二人身份,以及身上所负之事。有道是‘不知者无罪’,而庙堂上的大人们,只凭着白草峪救治了二人,就断言与其有所勾连。这等断案手法,倒是令岳某大开眼界。”
这一番言语中明摆着的讥讽之意令楚健的脸色难看了几分,但却因对方言之在理而不好发作,只好干咳了一声:“那只是朝中言官信口开河,况且,陛下并未降旨调查白草峪。”
“本官之所以请荀若冰回京,只是因为她乃是白草峪弟子,身份特殊,此次回京后,只需在陛下面前如实陈述白草峪救治二人只是出于医者仁心,并不知其身份底细。”
“再加上曹炎武等人的信件和云伯峥的从旁佐证,证明你们所行之事俱是出于护国安邦之责,如此,既能打消陛下心中疑虑,也能堵住言官之口,断了他们借题发挥的念想,白草峪的清白亦可保全。”
见荀若冰面色虽有缓和,但眼中尚有疑虑,岳照星道:“楚大人,不知可否允我二人两日时间,我和冰儿先往白草峪一行,待确定白草峪安全之后,再回来和您南下。”
“此事合情合理,本官可以答应。”楚健思忖片刻后,才点头道,“你们回白草峪看过之后,就直接到代州与本官会和。”
而后,又面向荀若冰道:“本官也可以向你保证,自始至终,无论是锦衣卫各司,还是地方官府,亦或是大同周边的卫所,都未曾遣人往白草峪探查寻衅,更未有过刀兵相加之举。白草峪上下依旧可安心行医。”
岳照星一愣,他没想到楚健会答应得如此痛快:“楚大人不怕我二人离开后,一去不回?”楚健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若二位真想一去不回,本官也拦不住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本官倒觉得,二位会回来。”
岳照星沉默片刻:“楚大人居然会如此信任我们?”
楚健想了想,不紧不慢地答道:“依着本官以前见过的江湖人而言,要么拿了东西远走高飞,要么挟图要价。你们几个,倒是头一拨明知被朝廷盯上,还巴巴往回赶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评价:“蠢是蠢了些,倒也算有几分胆色。本官就用你们这一回。”他这一番话言辞虽不客气,却极是坦诚,倒是出乎了岳照星的预料。
加之刚才楚健让二人去朔州会和,让岳照星心中困惑。
不过岳照星也不愿过多纠结,而是转向荀若冰:“既然楚大人应允,那咱们就动身吧,现在启程太阳落山前就能赶到白草峪。”
但荀若冰却迟迟未动,将近半炷香时间后,荀若冰才缓缓摇头道:“多谢楚大人好意,但我不能回去。”楚健一听,甚是不解:“为何?”
“楚大人方才说,白草峪如今安然无恙,我信。但正因为无恙,我才更不该回去。”荀若冰道,“师父虽为女子,却性情刚烈。若我此时回去,她必会问起缘由。若知因先前救人之事被牵连,定会自责不已。说不定还要随我一同去南京辩解,那反倒更麻烦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再者,我若此时回去,万一被人看见,传出去说白草峪的人心虚回山,反倒给那些言官递了话柄。不如等此间事了,光明正大地回去,谁也说不得什么。”
“倒是个明白人。”楚健听完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重新打量了她一眼,“看来白草峪出来的,也不全是只会治病的呆子。”
楚健从桌边站起:“时辰不早,咱们该动身了。顺利的话,天黑前咱们就能赶到朔州。”这时岳照星问出了心中疑惑:“要去南京,应该是向东经保定、河间然后折向南下,这条路为最佳,楚大人如何直接向南?”
楚健瞟了一眼岳照星:“哦?你们不知道?今年七月初四,燕王朱棣于北平起兵作乱。你说的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。”
岳照星四人俱是一惊:“什么?!”
楚健却未在乎岳照星等人的惊愕,而是将那四名锦衣卫叫回到身边低声吩咐道:“我与他们南下回京,你们四人留在大同,接应曹炎武。”
四名锦衣卫中,为首的崔山河却道:“大人,您孤身一人怕是不妥。不如让唐千和王威留在此地,我与孙义和您同行。”楚健却摆了摆手:“你们放心,就他们四个,本官还能镇得住。而且,本官留你们全员在此,还有一层用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