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
与此同时，显州帅府的地下密室之中，毛世镇正坐在毛仁龙的对面，中间的桌面上，放着那只紧锁的镶铜木匣。
“有些事，该告诉你了……”
毛仁龙一反常态，神情上显出了几分老态。
“毛家的秘密，都在你眼前的这只木盒之中。”他目光沉滞，娓娓而言。
“百年前，我们毛家的祖公在去晋北贩盐的途中，偶然遭遇了一场祸事，由此遇见了一个似仙非仙、似魔非魔的人物。那人身负重伤，已在垂死边缘，祖公从他身上得到了眼前这匣中的宝物，并知悉了它的秘密。
这宝物具有让江山改姓的巨大力量，可以带来无边的权力和财富……只是它和北陆有千丝万缕的关系，到了这里，才能发挥效用，毛氏一族当年离开江南，举家北上，来到寒冷偏僻的辽东，背后的原因，就是这段不为外人知道的故事。而后不久，第一代宁国公羿敢开始在北陆崛起，而这颗宝贝，却一直被我毛氏藏在了手中。”
毛仁龙沉浸在回忆中，
“祖公临终时曾留下话来，因为这颗珠子，我们家就像一叶孤舟行进了汹涌的大海，海水将托举着这孤舟航行在高处、远处。某一时日，毛家会成为辽东之主，而这并不是这艘船的终点，我们还会继续前行，行到海浪的最高处……”
毛仁龙继续下去，终于说完了这段被藏匿的往事。
毛世镇听得入神，觉得不可思议，他伸手要去打开那只盒子，却被毛仁龙拦住了，
“还不到时候，这物有摄人心魄的力量，你还不能看它……我现在讲给你听，是因为辽东已得，老祖宗留下的话已经半部成真，而我却受了很重的伤……世事无常，就先把这事告诉给你。我猜，有人已经盯上了咱家的珠子……”
04
转眼到了清明，雨水却没有如期而至。
中原各州府人心惶惶，生怕又迎来一个灾年。
各地的人们纷纷祭神求雨，庙里的香灰积了二指多厚，广袤的平原上，祭火的灰烟飘散在上空，看着像死去的云朵，可天依旧青白得发亮。庄稼开始变黄，人们愈加慌了，有的州县甚至操弄起人殉献祭的诡事，以祈求上天给万民赐下最后一点生机。
然而上天的神灵并没有悦纳这祭物，反而更加愤怒于人的不义。于是，河间府又来了遮天蔽日的蝗群，新抽的麦苗被啃成一根根的枯杆，像镰刀割过般整齐，今年的春耕已注定颗粒无收。
人们彻底绝望了，他们原本庆幸活过了去年的寒冬，如今却只好再次走上逃荒乞活的荒途。
滹沱河南岸，锣口渡。
天色昏黄。
方规半蹲在路边的田埂上，手中攥着的土壤中散发着一股虫卵的腥臭味。
“上天不仁呀！”他心痛至极，长呼一声。
羿铎和陈中牵着马儿站在他身后，沉默无言。
与白九奇等人分手之后，辩机大师与吕公操要沿着古肃慎国朝贡的古道，东去海滨而后北渡大海，同行到滹沱河南岸，几人才慷慨而别。
随后羿铎三人来到锣口渡，准备从这里过河后，即向西北而行，直接去往北陆的大宁。
锣口渡算是个不小的镇子，南来北往的客商皆要途经此地。这里在子牙山的北麓，离原来的细柳山庄并不太远。陈中对锣口渡还算熟悉，进了镇里找了家客栈先安顿了下来。
吃了些餐食后，三人走去渡口，想先寻个船家问清楚了，明日好渡河。走在街面上，见许多要去逃荒的灾民拥挤在镇中，四处烟尘飞扬。锣口渡本是商旅要道，如今倒成了灾民的集散地一般。
到了渡口，又看到灾民乱哄哄地拥挤在一起，几个黑衣皂隶正挥舞着鞭子驱赶他们。
这时有艘渡船到了，下来几辆空着的马车，黑衣皂隶驱赶人群，空出一块地方，让那些马车重新套好，向镇中驶去。而渡船又空船回去了，却不让等候的百姓们上船。找人一问，原来那几个皂隶是县衙派来的，不知是何原因，要封闭渡口，数日后才能放人过河。
见那几个官吏凶狠，不住抽打谩骂灾民，方规低声骂道：“跟土匪似的，多半又在搞什么私下的名堂！”
自南下以来，一路上已见了不少恶吏鱼肉百姓的景象，羿铎已不觉得这场面陌生，他默默观察，心中怒意随着那几个恶吏挥舞的鞭子而升腾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有一群人从街角涌出，急匆匆地从对面走过，领头的是个精瘦的老者。那老者在人群中远远地看见陈中，便叫了一声，径直走过来，连比带画地攀谈起来。一经介绍，原来老者叫牛老汉，是镇上的铁匠，平日里也帮附近乡民修缮农具马掌，和陈中见过。
牛老汉带他们来到自己的铺面，坐下攀谈。原来锣口渡归沱河县管，前几日县衙忽然派人来，说有商队要送重要军资去辽东，所以封了渡口。
羿铎听他提到辽东，不禁细问起来。
牛老汉叹了口气说道：“哪来的什么重要物资，不过是恶人勾连在一起，看今年又要闹灾荒，便要囤积粮食，以便以后高价转卖罢了。”
见羿铎听得专注，牛老汉又解释说：“你们外地人不知道，辽东有个姓毛的老爷，听说家里光田地就有上千亩，又当了大官，这运物资的商队就是他家的。毛家和我们这儿的地方官早有勾结，在镇子里也有他家的商号，专做搜刮百姓的勾当。他们不顾本地百姓的死活，低价征收粮食，再囤积起来送走，等大灾一起，再高价转卖牟利。”
方规问道：“若是百姓不卖呢？大灾当前，谁家还不要留点口粮。”
牛老汉无奈地说：“要征粮，还愁找不出借口？就是明着来抢，百姓又能怎的？他们嘴上说是买，可钱却要后付，还说要用来抵免这几年的人头税，反正话都是随着他们的意思说，可结果就是要白白拿走你的粮，谁家要反抗，轻则埃顿鞭子，重则抓去县牢，丢了性命不说，连尸首都找不到……”
羿铎怒道：“眼前旱灾连着蝗灾，又有这么多饥民涌入，把乡民的口粮都抢走了，难道要把人都活活饿死！”
旁边坐着的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大声答道：“这样的年月，谁还在乎穷苦人的死活，从镇里搜刮的最后几车粮食，明天也要被运走了……”他抬手向四周一指，“我们这些人已被逼得走投无路，所以才聚在一起，明天要去渡口拦住运粮车，把抢走的粮食要回来，横竖都是一死，也只好拼了！”
牛老汉接着那年轻人的话儿：“几位若愿相助，明天也和我们同去，找那些奸商讨个说法。”
羿铎猜测牛老汉说的辽东毛姓大人就是毛仁龙，此时他已知道父亲羿天纲在显州被伏击的大致情况，心中早已恨之入骨。偏偏碰到了他家商队在此作恶，哪有不去找他晦气的道理，于是毫不犹豫地对陈、方二人说：“好！明天咱们也去，帮锣口渡的百姓讨个公道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