滋——滋——
胡青书左眼的翡翠义眼闪了两下,视野中跳个不停的数据流终于稳定下来。
由于风沙侵蚀,这只昂贵的灵泉阁义眼最近总是接触不良,时不时会在视野里弹出一片雪花点。
这里是西北漠洲与西方圣洲的交界处,第73号前哨站,距离所谓的魔修腹地只有不到一百公里。
“班长!小方的压力阀爆了!他在流血!”
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名战友的吼叫声。
胡青书没有任何犹豫,拖着沉重的“圣裁者III型”动力甲,在战壕的泥泞中一个滑铲,冲到新兵的身旁。
那孩子叫小方,才十七岁,入伍不到三个月一颗带暗元素毒素的炼金雷在他掩体边上炸了。动力甲扛住了大部分弹片,但冲击波震碎了他大腿的液压管,同时也震裂了他的股动脉。
鲜红的血混着淡蓝色的液压油,正汩汩地往外冒。
“别乱动!关掉疼痛反馈!快!”胡青书吼着,熟练的撕开小方的腿甲。
“班长……我的信用点……”小方脸上一片惨白,瞳孔开始涣散,沾血的手死死的抓着胡青书的臂甲,“这次的津贴……我残废了,是不是就拿不到了?我爹妈还等着……”
“闭嘴!拿得到!活着就拿得到!”
胡青书大吼,他深吸一口气,背猛的弓了起来。
青藤植入体,激活。
一阵牙酸的剧痛传来,三根发着绿光的半透明管子,刺破他背甲的预留口,扎进了小方大腿的伤口。
这是商盟的限制级医疗植入体,非常昂贵。它救人不是靠药物,是靠转移生命力。
胡青书的脸瞬间白了,鬓角一缕黑发迅速变灰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寿元正在顺着那些管线流逝,转化为最纯粹的生机,注入小方的体内。
血管缝合,肌肉再生,毒素中和。
短短十秒,对于胡青书来说却像过了一个世纪。等他收回那些已经变得有些枯萎的青色管线,小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,伤口也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痂。
“谢……谢谢班长……”小方虚弱地说道,眼里满是感激和对这位“大哥”的崇拜。
胡青书没力气回话,靠在壕沟的土墙上,发着抖从腰包里摸出一管营养膏,用牙咬破,把那股子机油和糖精味的糊状物挤进嘴里。
这味道让人想吐,但他却吃得很香。这是商盟给的能量,让他能继续战斗,偿还债务。
“青书,你又在拼命了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老张,全名张冻土,队里的老兵油子,正坐在一块弹药箱上,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枪。
他瞥了眼胡青书发抖的手,摇摇头:“这个月第几回了?商盟的军饷,可没让你卖命去救个铁定破产的新兵蛋子。”
胡青书咽下最后一口营养膏,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笃定的笑容。
“老张,别这么说。大家都是为圣战来的兄弟。互相扶持,多攒军功,总能把债还完,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像极了每一个相信宣传片里美好未来的圣洲公民。
“只要遵守契约,努力工作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老张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,张了张嘴,最后嗤笑一声,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:“行,你是个大好人,活该你当班长。”
胡青书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透过壕沟的缝隙,看向远处的圣金之墙。
夕阳下,墙体反射着金光,那是文明的边界。
他相信,只要自己活着,地下室里的孩子们就有希望。
……
夜幕降临,漠洲的夜风刮在脸上,冷得生疼。
胡青书躲在动力炉旁边,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老旧的个人终端。
他快速划过激情的战地新闻,也没有去看不切实际的娱乐频道,熟练地输入一长串密码,打开了一个被标注为“地下室”的加密频道。
屏幕闪了几下,跳出一个昏暗的房间,到处都是铁锈,那是光陨城下城区一个废弃的设备间。
在这个被商盟遗忘的角落里,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修女正带着十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,围着一台老式空气过滤机。那是胡青书走之前修好的,是他们活命的氧气来源。
“青书?是你吗?”老修女凑近镜头,眼神浑浊而慈祥。
“李嬷嬷,是我。”胡青书压低了声音,“过滤机还响吗?孩子们的咳嗽好点了吗?”
“响着呢,响着呢。多亏了你换的滤芯,现在屋里空气好多了。” 李嬷嬷苦笑了一下,“小雨今天也没喘了,就是……这几天的营养膏又涨价了,孩子们饿。”
胡青书心里一紧,鼻子有点发酸。
“没事,我刚领了津贴,马上就给您转过去。别省着,给孩子们买点好的,合成肉也行。”
“你这孩子……你自己呢?你在前面打仗,命都卖给商盟了,还要顾着我们……”李嬷嬷抹了把眼泪,“你也要吃饱啊,别把自己拖垮了。”
“我好着呢,军队里吃的管够,都是高级货。”胡青书撒了个拙劣的谎,下意识地把那支只有机油味的营养膏往身后藏了藏。
他不敢说实话。
他不敢告诉她们,如果不还债,那个非法接驳的过滤机就会被远程锁死,那些没有ID的孩子就会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。
“嘀。”
画面突然被强行切断。紧接着,一个旋转的金色算盘徽章弹了出来。
是慎独钱庄的自动催收AI。
“尊敬的客户,编号SC7901,胡青书先生。”
声音很礼貌,标准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。
“本期账单已生成。您上月申请的‘下城区空气过滤系统’非法改装罚金及维护贷款已逾期三日,根据《神圣商盟信用法》第172条,您的账户已产生罚息。当前总欠款额:473,258信用点。”
“友情提示:若您能在下个月‘圣战纪念日’前偿还最低额度,您的信用评级有望提升至C级。为不失去最后的空气使用权,请您务必珍视信用,勤勉工作。”
光幕熄灭了。
四十七万。
这是一个沉重的数字,像座大山压在胡青书的胸口。但他没有绝望,甚至还有一丝庆幸——至少,只要努力,还有提升评级的希望,不是吗?
“只要再多杀几个魔修……只要拿到这个季度的‘优秀班组’奖金……”
他握紧了拳头,给自己打气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了急促的哨声。
“敌袭!!漠洲那群疯狗又上来了!!”
胡青书瞬间弹起,抓起从二手市场淘来的“符剑·贰式”,冲出了帐篷。
“兄弟们!准备战斗!为了圣光!为了奖金!”他大声吼道,声音里充满了斗志。
偷袭他们的是沙隼部落的一支游击队。这些漠洲人虽然装备简陋,拿着骨矛和土枪,但异常凶悍,仿佛不知疼痛一般冲击着阵地。
胡青书冲在最前面。他的“青藤”植入体不仅能救人,也能杀人。几根藤蔓如毒蛇般钻出,精准地刺穿了几个试图冲进战壕的漠洲战士的喉咙。
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枪声终于稀疏了下来。漠洲人撤退了,留下了十几具尸体。
“打扫战场!搜集战利品!”
督战官坐在安全的装甲车里,通过扩音器下达了命令,“这都是你们的绩效!别浪费了!”
胡青书拖着累垮的身体,在死人堆里翻着。
他在一个沙坑里,发现一个年轻的漠洲兵,看着跟小方差不多大,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布包。
“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胡青书叹了口气,心中并没有多少恨意。在他看来,这些人只是被邪恶魔君洗脑的野蛮人,是圣光需要净化的对象。
他弯下腰,掰开了那战士僵硬的手指,拿起了那个布袋。
“让我看看有什么能换钱的……”
他解开了袋子的绳索。
里面只有几块包装得方方正正、用银色没有任何标识的锡纸密封的……方块?
“这是什么?”
胡青书愣了一下。
没有任何商盟的LOGO,也没有任何元素波动。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块银色的砖头。
是魔修的法宝?还是某种爆炸物?
鬼使神差地,或许是因为刚才战斗消耗太大,肚子正在剧烈抗议;又或许是那银色包装漏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太诱人。
胡青书撕开了一个包装的一角。
一股浓厚的肉香混着油香,一下就钻进他鼻子里。
这味道很怪,又很冲,勾的他胃里直抽抽。
这跟他每天吃的,那股子化学药剂味的圣餐营养膏完全不是一个东西,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,李嬷嬷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一小块真肉。
“这是......魔修吃的东西?”
胡青书不敢相信,圣光魔网的宣传里都说,漠洲魔修吃生肉跟沙蝎子。
他左右看了看,战友们都在扒尸体上的金属片,没人注意他。
胡青书背过身,犹豫了一下,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。
咔嚓。
他眼睛一下就瞪圆了。
酥脆,咸香。一股实在的满足感在嘴里炸开,这不是糖精的假甜,是实打实的热量跟油带来的能量感。
而且,这饼干一下肚,一股暖流就传遍全身,他身体里快干了的元素力,居然开始慢慢的回升。
“这.......”
胡青书呆呆的看着手里的半块饼干。
没副作用,也不上头。这不是毒品,就是单纯的好吃,能救命的吃的。
连魔修都能吃上这种东西?
他摸了摸腰上那管还剩一半的,让他想吐的营养膏。
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冒了出来,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...班长,你干嘛呢?那是战利品,得登记。”
背后是小方虚弱的声音,他的腿简单包了下能动了,正拄着枪一瘸一拐的走过来,眼神很干净,一看就是个守规矩的。
胡青书吓了一跳,饼干差点掉地上。
按规矩,私藏战利品是要扣信用点的。
可他看着小方发白的脸,凹下去的眼眶,看着这孩子受了伤还为了那点绩效死撑着。
胡青书脸上的笑僵住了,眼神变得很怪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用身体挡住远处督战官的摄像头。
他没把饼干上交,而是飞快的塞进小方满是油污的手里。
“嘘。”胡青书压低声音,“拿着。快吃,别让督战队看见。”
“班长?这是...”小方愣了,不敢信的看着手里的银色方块。
“是药。”
胡青书声音有点哑,“特殊渠道搞来的高能补给。快吃,吃了腿就好了。”
他撒了一个谎,但这个谎言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……解脱。在这个充斥着谎言的世界里,这或许是他说过的最善意的一个谎言。
小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,但因为对班长的信任,他躲到掩体后头,撕开包装就狼吞虎咽的吃起来。
没过几秒,少年的眼睛就亮了,那是真正吃到了“食物”、感受到生命力回归身体的幸福光芒。
“班长……这药……真好!”小方含糊不清地说道,眼角甚至因为太好吃而泛起了泪花。
胡青书看着他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拍了拍他的头:“吃吧,吃饱了才有力气还债。”
他转过身,重新看向远处那座依然闪耀着圣光的“圣金之墙”。
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,那面墙洁白无瑕,神圣不可侵犯,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秩序与文明。
但胡青书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。
哪怕那股肉香已经淡去,但嘴里那股久久不散的、属于“真实食物”的回味,却像是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谜题,盘桓在他的舌尖。
如果连野蛮的魔修都能吃上这种东西……
那我们这些为了圣光流血、为了文明而战、背负着巨额债务却只能吃机油味牙膏的人……
我们,到底算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