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锅底灰抹过天幕,龙允的脚底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三十里荒路,全是碎石、断根和偶尔冒出来的兽骨,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给鞋底交保护费。他背上秦昊,那家伙原本壮得像头蛮牛,现在却轻得像个被抽了芯的稻草人,只剩一口气吊着,呼出的气擦着他后颈,冷一阵热一阵。
苏婉清走在侧后方,左手压着右臂冻伤处,指尖发紫。她时不时抬手掐个印诀,一道薄霜在秦昊体表浮起,勉强维持体温。这招耗神,她脸色越来越白,脚步也开始飘,可没喊停。
“还剩……两条街。”她喘了口气,指着前方。
灯火亮了起来。
镇子不大,但够热闹。青瓦连片,酒旗斜挑,街面铺着青石板,踩上去有回音。几家丹坊挂着红灯笼,药香混着酒气、烤肉味、汗臭味,在晚风里搅成一锅乱炖。修士、散修、凡人混在一起,吆喝声此起彼伏,活像是从哪个游戏副本跳出来的安全区。
龙允没心思欣赏烟火气。他背着人,直接往最近的一家医馆走。门匾写着“济世堂”,字迹歪得像喝醉的剑客写的。刚踏进去,坐堂大夫抬头一看,摆手就跟赶苍蝇似的:“不收重伤,不接疑难,只看风寒拉肚子。”
“我兄弟快不行了。”龙允嗓音沙哑。
“那就去阎王殿挂号。”大夫低头继续写药方,眼皮都不抬,“我们这儿又不是轮回司驻南疆办事处。”
龙允咬牙,转身就走。苏婉清跟上来,低声说:“这种地方,没人愿意惹麻烦。体修根基破裂……在他们眼里,跟判了死刑差不多。”
“那就别走正道。”龙允把秦昊轻轻靠在墙边阴凉处,顺手扯了块破布盖住他发黑的腿,“我去打听点野路子消息。”
他摸出最后三块灵石,掂了掂,心疼得直抽嘴角:“这可是我攒了半年准备买‘辟谷丹’当泡面吃的本,今天全砸出去换情报。”
苏婉清瞥他一眼:“你请客?”
“我请命。”龙允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大白牙,“为了兄弟,氪金也得硬撑。”
他蹽步冲进街角一家叫“醉仙倒”的酒肆。里头乌烟瘴气,七八个散修围桌喝酒,桌上摆着铁皮碗,酒是浊的,话更浑。龙允二话不说,把灵石拍桌上:“老板,上最烈的烧刀子,这一桌我请!”
酒鬼们眼睛瞬间亮了,像饿狼见了肉。有人嘀咕:“哟,这小子面生啊,哪来的肥羊?”
“管他呢,先喝再说。”
龙允端起一碗,仰头灌下,辣得眼泪差点飙出来,还得强装老江湖:“爽!这才叫酒!比我们宗门发的漱口水带劲多了!”
几轮下来,气氛热了。一个满脸褶子的老猎户喝高了,舌头打结:“你们懂啥……老子祖上……进过极北雪原……见过真龙骨……埋在万龙巢底下……夜里发光……拿一块‘龙魂晶’,死人都能喘口气……”
旁边人笑骂:“老李头又吹牛,上次说你爷爷骑过凤凰,再上回说你爹揍过雷公!”
“我发誓!”老猎户拍桌子,“进去十个,九个变冰雕,剩下一个……疯了……嘴里一直念叨‘晶会哭’……”
龙允耳朵竖起来了。他不动声色,又给老猎户满上:“大叔,您这故事太带感了,能不能详细点?比如……那晶长啥样?在哪挖?”
“去你大爷的!”老猎户翻白眼,“我要知道具体位置,我还在这喝穷酒?早发财退休了!”
龙允讪笑,心里却记下了——**极北、万龙巢、龙魂晶、死人能喘气**。
另一边,苏婉清走进一条窄巷,找到家破旧典籍铺。门脸小得像狗洞,里头堆满泛黄卷册,灰尘厚得能种菜。店主是个驼背老头,戴着老花镜,正在用毛笔抄《养龟十法》。
她翻了半天,在角落一堆残页里抽出半张焦边纸片。上面用古篆写着:
> “极北有巢,聚万龙之怨气,凝千年寒髓而成晶,名曰龙魂晶,可聚散魂、续断脉。”
字迹残缺,但关键信息齐全。
她问价。
老头头也不抬:“五百灵石。”
“您这是卖书还是卖命?”苏婉清冷笑,“这纸都快化成灰了。”
“爱买不买。”老头吹胡子,“前两天有个穿黑袍的也来问这页,出一千都没货。现在涨价了,八百,最低八百。”
苏婉清沉默两秒,掏出仅剩的六百灵石加一块天音阁玉佩碎片:“先押着,回头补。”
老头眯眼看了看玉佩,终于点头。
她拿着残页回到街角,龙允刚好从酒肆出来,嘴角还沾着酒渍。
“我听到个玄乎的玩意儿。”龙允搓着手,“叫‘龙魂晶’,据说能救死人。”
“我也看到了记载。”苏婉清把残页递过去,“极北万龙巢,唯一可能续体修根基的东西。”
两人蹲在墙角,借着远处灯笼的光看那半张破纸。风吹得纸页哗啦响,像在催他们做决定。
“听着就不像是能活着拿出来的。”龙允盯着那几个字,低声说,“万龙巢?听名字就知道是群龙埋骨地,进去怕是连渣都不剩。”
苏婉清望着街对面一块风雪牌匾,上头写着“北行客栈”,门口挂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晃,影子在地上扭成一团。
“可若不去,他必死无疑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两人没再说话。秦昊靠在墙边,呼吸微弱,脸上青白交错,像是随时会熄的烛火。
龙允把残页折好,塞进怀里。手指碰到逆命轮盘的位置,那东西安静地转着,黑白双色微光内敛,没给任何提示。
它这次也帮不了忙。
“你说……有没有那种副本,进去之前系统先弹个提示框?”龙允忽然开口,“比如:‘前方高危,死亡率99.8%,建议组队并携带复活币’。”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:“你要是真信有系统,就不会站在这儿发愁了。”
“我不是信系统。”龙允笑了笑,笑得有点涩,“我是信——兄弟不能死在我后头。”
风卷起地上一张废符纸,啪地贴在秦昊鞋面上。龙允伸手揭下来,揉成团,攥在手心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梆——梆——梆。
夜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