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我回到马蜂窝去找我那半死不活的“女朋友”， 有时候并不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，而是给她喂食或者帮她清理身体。

一开始她还会挣扎着想要咬我，即使我把她在床上捆得结结实实，她也不会消停；但过了几个月后，她对我的攻击欲望逐渐变小，到后来就变得很安静。每次我给她喂食的时候，她会慢慢悠悠地吃东西喝水，不再像之前那样狼吞虎咽。而我给她擦拭身体的时候，她也会老老实实躺着。经常让我觉得她习惯了我的存在，或者说记住了我。

甚至我给她穿衣打扮或者亲热的的时候，她也不再挣扎。

所以后来，我实在没事做的时候，我就会去马蜂窝找她。我会放心大胆地坐在她身边，跟她讲述我最近遇到的事情、过往的经历，以及我对未来的看法。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，不会插嘴，也不会反驳，就只是双眼无神地看着我，安安静静地听我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回忆过去，吐槽未来。

其实我一直挺好奇，这姑娘以前是干什么的。

或许是由于感染了病毒的缘故，她面相看起来比我年纪小很多，总是让我忘记她的年龄已经定格了，而我还在慢慢老去。所以时间久了，我就很想知道，在“自残日”来临之前的旧世界，这个女孩还是正常人的时候，她做什么工作，过着怎样的生活。

你没看错，对于这个活尸女孩，我用了“她”而不是“它”。因为我觉得吧，我好像对她有感情了。

不不不，你别误会。怎么说呢，虽然我说她是我“半死不活的小情人”或者“活死人女朋友”，但这只是开玩笑而已。因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，也一直没有给她起名字，所以我只能用这些带着调侃意味的称呼，去掩饰我的尴尬。

毕竟在其他人眼里，活死人是怪物，是与人类对立的、需要被全部消灭的危险生物。我猜测这座城市里也没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，把活死人当作那个什么照顾着。

其实我也无法准确描述我和她之间的关系，因为她在失去意识前，也没想过自己会变成活死人，更想不到会被我抓来养着。于是当她不再对我表现出攻击欲望之后，我觉得我对待她的态度，就像是对待关系暧昧的同伴或者朋友。

偶尔我也会想，假如“自残日”没有降临，这一切没有发生，说不定某天我会在我的饭店里看到她。或许那一刻她正在和她男朋友一起吃饭，脸上挂着幸福甜蜜的微笑。

当然，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，我女儿现在差不多也已经嫁人了。

遇到温紫娟之后，我曾经想过放走她，但又不知道该把她丢在哪里。她要是混不进大尸群，独自在街上晃荡的话，可能没几天就会被路过的拾荒者顺手点了脑袋，或者被狼群甚至是野狗袭击，成了它们的食物。她好歹也跟我有过很多次夫妻之实，一日夫妻百日恩，我怎么可能让她被其他人杀了或者被野兽吃了？而且把她丢在外面，万一她回过神儿，又变成之前那种见人就咬的状态，说不定会害了其他幸存者。

所以后来想想，我觉得就这么养着吧。是我把她抓来的，再怎么说我也得对她负责。我不想让她出去害人，也不想让她送死，更不忍心亲手送她回归平静。她的食物很好搞，排泄物也很少，给她喂食再清理身体，这些事儿花不了一个小时。后来我就只当她是我的朋友，生病了需要我照顾，就像当年虎哥照顾已经感染的妻子那样。

想到这里，我会忍不住猜测，如果当年虎哥没被嫂子咬伤，并且他们两口子熬到现在的话，嫂子会不会也记住他了？

不过我估计你去马蜂窝的时候可能发现了她，已经顺手把她给送走了。就算你没杀她，我离开了城市，也没人给她喂吃的。她有可能在经历过寒冬之后，因为冻伤需要恢复，但没摄入足够的食物，活活饿死在了床上。

想到这一点，我心里觉得挺不舒服，我就应该在离开的时候亲手送她上路。我对她多多少少有感情，但并不是和她发生床笫之事才有的，而是她倾听过我太多心里话，我潜意识把她当同伴了。

我原本就是一个比较念旧的人，所以我就觉得我走的时候把她给忘了，挺对不住她。毕竟离开城市之前，我亲手送她上路的话，也算是让她解脱了，给我和她之间这种无法形容的关系画上了句号。

所以我打算在我归于平静之前，再去看她一眼。如果那个时候她还活着，我会喂饱她，和她再聊一次，然后认真地帮她解脱；如果她不幸“去世”了，我会为她准备一束花，再帮她盖上被单遮住她的脸。

仔细一想，特么的我怎么觉得我更渣了……

我前妻，温紫娟，猫咪，那个活尸女孩，不管感情的深浅程度，我对她们的感情确实是认真的。水杨就不说了，旧世界时是她先辜负我，后来还想杀我，她不算在我辜负了的女人里。

问题是我没想过要害她们，相反，我是真的想让她们过得更好。但我也不知道为啥，我的选择总会给她们带去痛苦。所以想来想去，我认为我一个人活在山沟沟里也不是坏事，至少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，我都不会再伤害到某个女性，不会再有女人栽在我手里。

其实想到关于感情方面的问题，我反而越想越气。因为我手下的一些女性居民，原本是其他定居点里被男人辜负的孕妇。她们去老渔港生孩子的时候被那些混账抛弃了，之后才定居在了老渔港或者大院。

这些妹子（她们都比我年纪小）长得还凑合，人品也不错，但偏偏就遇上了对她们不负责任的王八蛋。你说我吧，我没想着对哪个女人不负责，但和我在一起的女人，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。

你别拿猫咪说事儿，在她面前我能管好裤腰带，我觉得我已经很负责了。

我走的时候之所以没带她，是因为我觉得终究没办法把她当作妹子。我年纪大了，那一年我都五十过半了，猫咪才二十多岁，就算我带上她一起来到避难所，我死了之后呢？假定从一年多之前我来到这里算起，我还能活十年，十年之后她怎么办？万一我和她有了孩子，让她一个人带着娃住在这座山谷里？还是说让她带着娃回到城市？

所以带着她，真的是对她的人生不负责。

那会儿看到她晕倒，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我希望她将来恢复得特别好，跟没事儿人一样，然后遇到一个愿意对她负责一辈子的男人，在大院拥有属于她自己的幸福的家。

你看，我不是对女性不负责，而是选择了错误的方式。或者说，我的一些行为，直接或间接地对她们造成了伤害，甚至带去了死亡。我从没想过要故意伤害她们，但偏偏没缘分和她们长相厮守建立家庭。

我为什么生气？因为我想要的我得不到，那些垃圾佬得到了却不珍惜。退一万步说，要是温紫娟，不，哪怕是猫咪，或者随便一个女人，能早点走进我的生活，最后一切也不一定会变成这样。如果提前一年，就一年，让我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，可能没过多久我就主动把铁胡子弄了，后面也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事儿。

当然，这不是她们的错。她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，遇上了错误的人。而我拥有这座城市每个人都想拥有的，却偏偏无法拥有幸福，和女人、和家庭没有缘分。每次感觉幸福的时候，过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失去。

所以你说，老天是不是在玩儿我？

最终，我好不容易振作起来，却因为被命运戏耍感到愤怒，再次变得无精打采。

满山的枯叶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时候，我又陷入那种不正常的状态。

虽然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整天躺在床上，但孤独和无所事事的生活，让我觉得压抑不堪。我在避难所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，这座小小的山谷就像变成了一间没上锁的牢房。我明明可以走出去，但又不愿意出去；我希望有人陪着我，但又不愿意见到任何人。

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我那段日子的生活，这座小山谷最终变成了一颗只有我一个人居住的小小星球，或者是一座生物圈实验室，又或者是没有人光顾的酒店。但不管怎样，在我眼里这里已经不再是家，因为早已经没有家的感觉了。

原本，我离开城市不再关心其他人的生死，是打算在这里平静地生活下去，直到我的生命走到尽头。

但现实和我当初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
我不用担心丧尸，不用担心食物和水，但是我有太多的时间去胡思乱想，或者回忆我的过去。

所以，之后的一段日子，我每天都一边喝酒，一边回忆我的一生，回忆我这一生都干了些什么。

我怀念小时候和伙伴们一起在德河游泳，怀念我读书的时候跟同学翻墙出去玩游戏，怀念我第一次恋爱的时候，连女孩手都不敢牵；我想起我清理马蜂窝时找到烟酒茶时的心情，想起找到那个性爱玩偶时对那个老哥的调侃，也想起了我对紫鹃说“我想暗地里帮复兴团”，她表示对我支持时眼中的坚定。

渐渐地，每当早上醒来，听到空荡荡的房子里我脚步声的回音，我总觉得心里空空的。在我的定义中，这座避难所是另一个家，是属于我和我家人们的。可我的家人都死了，他们在“自残日”来临那天就已经离开我了，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我一个人。

“自残日”来临之后，我经历了那么多事情。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，即使身边围着很多手下和居民，我却一直体会不到家的感觉。后来好不容易重新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，可没过几年也再次失去了。

或许命运赠予我的好运气，背后的代价就是孤独。而这份孤独我根本就无力承受。

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，除了我还能回忆起来的那部分记忆，剩下的大多数已经被我遗忘。但在这些我还能记住的事情中，很多最后变成了悔恨和遗憾，变成了我一生都无法解脱的悔恨，和永远都无法释怀的遗憾。

人的想法，也会随着时间改变，因为在漫长或者短暂的时光中，你会经历很多你无法想象的事情。即便是你的思想坚强得就像北崖的围墙，但总会有一些事情，会让你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“失望”，什么才是“绝望”。

即便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能吃苦最努力的人，你也无法让一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情改变最后的结局。因为真相是，有些事情就算你再努力，也不会有任何结果。更何况时光无法倒流，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，让你连努力改变的机会都没有。

我后悔我应该亲自送老赵一家人回南岸，让我每次看到赵辉都觉得亏欠了他；我后悔当年在步行街，我就应该点了铁胡子，让他没机会壮大势力，在复兴团安插内奸；我甚至后悔探索步兵团的时候，没给枪口拧上消音器，让钢叔那老混账捡了我的大漏。

或许是那段时期我的心态已经崩溃了，我开始反感“自残日”之后我接触过的、帮助过的任何人，包括我手下的头目和居民，以及南岸拥兵自重的复兴团。我觉得就是因为跟这些人扯上了关系，我的人生中充满了辛劳和杀戮，因此才变得不幸。

但比起我真正的心结，那些都是小事儿，那些人我也不在乎。因为我从二十多年前直到现在，从未停止过后悔当年不应该跟妻子冷战，让我遗憾了一辈子，心里留下了愈合不了的伤。

我多么希望，这么多年来我每天都能见到的人，不是复兴团的那群大兵哥，不是我手下的头目，不是其他定居点的那些朋友，更不是紫鹃和婧婧或者猫咪。我最希望能陪在我身边的，是我的家人，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和我们两个人的孩子。

可惜，因为我的自以为是和傲慢，她们早都不在了。

于是当我再次忍不住想起我的发妻、我的女儿，我真正的家人时，我又陷入了痛苦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