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穿云破雾，向东疾行。

叶长离静坐舟中，闭目凝神，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幽苍湖畔那一幕——玄镇长老以身殉道时炸裂的华光、群兽在封印中最后的嘶吼、还有那股转瞬即逝却令她脊背生寒的熟悉气息。

与百越城魔阵中的气息，如出一辙。

只是当时情势危急，她未及深究，魔光便已冲天而起。如今细想，那股阴冷、扭曲、仿佛源自九幽深处的邪煞之力，在两处几乎同时爆发，绝非巧合。

是百越城魔阵的异动，诱发了幽苍湖封印松动？还是幽苍湖之变，反过来催发了魔阵的彻底爆发？其间因果缠绕，如一团乱麻，眼下既无时间也无机会细查。但有一点他们心知肚明——这两桩祸事必有关联，且非一时兴起，而是经年累月、暗中蓄谋的结果。至于源头何在、目的为何，仍是迷雾重重。

叶长离心绪如潮，正自沉吟，忽觉飞舟微微一滞。

她睁开眼，只见前方云层深处，隐约透出一抹锐利的金光，如剑锋破开雾霭，横亘于前路之上。

到了。

心中蓦地一沉。舟上众人皆有所感，不约而同起身向前望去。见众人都收紧了身形往前靠，陆仙星也不敢怠慢，赶紧站起身来一同极目远眺——百丈开外，金光流转，似有无数细密篆文在云气中明灭闪烁。

他们此行向东，势必要经过金凌宗地界。而金凌宗以“守御如山，铁律如钢”闻名灵修界，其疆域之内，无论御空而行还是踏地而过，凡未经通传者，皆会被拦下盘查，即便是借道路过，也少不了一番严苛问询。

叶长离一行人，与金凌宗本就宿怨未消。这一关，注定难捱。

她暗自深吸一口气，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身侧的萧肃。比起过境之难，她更忧心的是他——师兄身负的血海深仇，若真如他们在连云山百人冢前所推测那般，与现任金凌宗宗主南昊天有脱不开的干系……今日途经仇敌门前，他会如何自处？

叶长离不敢深想。她盼望萧家能沉冤得雪，却又恐惧真相大白之时，师兄会再度被心魔所噬，堕入万劫不复之境。自九牙山开山至今，变故接踵，他们连喘息之机都无，遑论深入金凌宗探查。如今阴差阳错行经此地，她暗自决意，定要多留几分心眼。

飞舟渐近，前方云霞骤然变色！

原本缥缈的白云瞬息间染上金芒，流转聚合，化作无数古老篆文，密密麻麻布满前方天穹，组成一道横贯东西、上下无界的巨大屏障。符文流转不息，隐隐传出低沉的嗡鸣。

北辛公主倒是警觉后退，叶长离自然能懂她的意思，自己便两步上前，自觉地顶替了她的位置。

“这是......”

“无相阵。”萧肃淡淡答道。

叶长离不禁五味杂陈地看向萧肃，却从他的惯常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。可她心知，萧肃自出生虽未长于金凌宗，其父祖辈却皆出自此门。为查血案真相，这些年他对金凌宗的了解，只怕比许多本宗弟子更深。

“金凌宗的无相炼心阵，可不是浪得虚名。”莫怀楚不知何时已踱至舟首，抱着胳膊，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，“诸位，可要当心了。”

“来者何人，胆敢擅闯金凌宗地界！”

一声厉喝如惊雷劈空而至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道黄衣身影踏剑自符文屏障后疾射而出，衣袂带风，气势凌厉。

叶长离上前一步，扬声道：“我等自九牙山而来，欲往东方办事，途经贵宗地界，绝无冒犯之意，还请行个方便！”

那黄衣道人转瞬已至飞舟前三丈处，凌空而立。待看清对方面容，叶长离瞳孔微缩——

竟是洛商皇御前侍卫林统领之子，林奕！

真是冤家路窄。虽料到在金凌宗必遇刁难，却未料拦路者竟是此人。

林奕目光扫过舟上众人，最终死死钉在萧肃脸上，眼中瞬间爆出滔天恨意：“萧肃！你竟敢现身于此！”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，“今日我林奕，定要取你性命，为父母报仇，为灵修界除害！”

“林奕！”叶长离抢前一步，毫不退让，“连云山一役，我师兄师姐为护同道不惜性命，你却暗中偷袭，害他们饱受折磨！如今还敢在此大放厥词！你若想动手，先过我这关！”

林奕蔑然扫她一眼，冷哼道：“叶长离，你这勾结魔道、残害同门的恶徒，有何资格在此叫嚣？今日便将尔等性命一并留下！”

话音未落，他长剑已然出鞘，剑锋直指萧肃。

就在此时，一道浑厚苍劲的声音自符文屏障深处传来，未见其人，声威已压得飞舟微微震颤：

“来者，报上名来。”

这声音中蕴含的灵力威压，远在林奕之上。

叶长离按下心头戾气，拱手扬声道：“晚辈九牙山弟子叶长离，携同门途经贵宗，只为借道，绝无他意，望前辈行个方便。”

“执剑长老，万万不可放过他们！”林奕急声道，“九牙山这些人居心叵测，此番定有阴谋！”

那浑厚声音再度响起，不带丝毫情绪：“既非本宗之客，又无通关符令……按宗规，若尔等能凭本事闯过无相阵，便自行其便。”

言罢，符文屏障光华大盛。

林奕闻言，面上掠过一抹阴鸷的冷笑，目光如毒蛇般扫过舟上众人，身形缓缓后退，隐入流转的篆文之后。

叶长离心头一紧，不祥预感如冰水漫过脊背。

未及他们做出反应，漫天符文骤然变幻！

原本有序流转的篆文如沸水般翻腾扩散，金光暴涨，瞬息间将整片飞舟吞没。叶长离只觉眼前一花，四周景象如水波般剧烈荡漾、扭曲、重组。虽未触及实体障壁，却似陷入无形泥沼，举步维艰。

“听闻无相阵又叫无相炼心阵。”

莫怀楚一向见多识广鬼点子多，叶长离立马转头看向他，期待他接着往下说。

“此阵专攻心神，会困住内心恐惧与执念最深之人。”

话音刚落，叶长离便觉四周一阵激荡，众人下意识催动灵力欲挣脱束缚，却惊觉四肢百骸如被无形锁链禁锢，竟动弹不得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......”

叶长离奋力挣扎，却连指尖都无法抬起。

她看见莫怀楚在张口说话，华千翎眉尖微蹙，陆仙星面露惊慌，北辛公主急生嗔怒......然所有人都被困在原地，嘴唇开合，却听不见丝毫声响。

仿佛每个人都被隔绝在了独立的无声牢笼之中。

“师兄呢？！”

叶长离猛然惊醒，急急环顾四周——众人皆在，唯独不见萧肃！

她奋力扭头，目光穿透流转的金色符文，终于在法阵更深处，隐约瞥见一道挺拔却孤绝的身影。

萧肃静立在一片朦胧金光中，低垂着头，双目紧闭，身形凝滞如雕塑。因距离与光影干扰，他的面容已看不真切，唯有那袭白衣在符文流转间时隐时现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
“师——”叶长离张口欲唤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紧接着，一股蛮横诡异的力量蛮横地侵入她的识海，如冰锥刺入，瞬间接管了她的四肢、声音，乃至思考的能力。

天地倒转，万象崩塌。

再恢复意识时，已不知置身何地。

这是……何处？

这又是几月的天？怎么会漫天飞雪？

叶长离缓缓睁眼，映入眼帘的是漫漫雪林。

苍茫雪原，林木凋零，唯有一座覆满寒霜的孤零零木屋，伫立在风雪之中。天地间万籁俱寂，唯有北风呼啸如泣，卷起千堆雪沫，纷纷扬扬。

正自困惑，两道身影踉跄闯入视线。

一男一女，裹着厚重的皮毛大氅，相互搀扶，在及膝深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，朝那小屋挪去。他们步履蹒跚，似已筋疲力尽，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瞬间凝成冰雾。

行至屋门前，那女子忽然情绪崩溃，猛地抓住男子手臂，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：“我们再找找……再找找罢！不能把月儿一个人丢在外面……”

女子面色在冻伤与悲恸的双重折磨下惨白如纸。男子将她紧紧揽入怀中，一面轻抚她后背竭力安抚，一面强作镇定道：“你身子骨弱，先回屋暖着，我再去寻月儿。我答应你，定将她平安带回来，好不好？”

在他再三劝慰下，女子终于含泪点头，任他搀着向屋门走去。

然而，未等男子将她送入屋内，天色骤变！

狂风陡然暴烈，如洪荒巨兽苏醒后的咆哮，卷起千层雪浪，遮蔽天日。本就晦暗的天光彻底湮灭，四野陷入一片混沌的昏蒙。

叶长离的心骤然悬起，与那对夫妇不约而同地转头，望向风雪最狂暴的深处。

下一瞬——

一道玄黑身影撕裂风雪，踏空而至。

那人身披玄色大氅，衣摆如墨云翻涌，面上覆着一张毫无纹饰的玄铁面具，唯有一双眸子隐在阴影之后，深不见底。周身气息诡谲难辨，灵力与魔煞交织缠绕，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
他静静立于皑皑白雪之中，玄黑与纯白形成刺目对比。无需言语，无需动作，仅凭存在本身，便似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，将周遭光线、温度、乃至生机，尽数吸纳入那无底的深渊。

风雪在他身周三尺外悄然静止。

天地间，唯余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