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舟不知道爬了多久。
那些藤蔓越来越密,越来越粗,像无数条黑色的巨蟒,从崖壁上垂下来。有的藤蔓上还挂着东西——人的骨头,一颗颗头骨,一串串脊椎,像风铃一样挂在藤上,随着他攀爬的动作轻轻摇晃,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声音。
那些虫子跟在他身后。
它们爬得比他快,密密麻麻,像一条黑色的河,从崖壁上往下流。有的虫子从他身边爬过,抬起头,用那张圆形的嘴对着他,那一圈一圈的牙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
然后它们继续往下爬。
好像在给他带路。
又好像在催他快一点。
沈寒舟咬着牙,继续往下爬。
他的手已经磨烂了。那些藤蔓上有刺,很细很尖的刺,扎进肉里,拔不出来。十根手指,断了三根,剩下的七根全是血。
但他不能停。
停下来,那些虫子就会扑上来。
他只能一直往下。
一直往下。
不知道爬了多久,脚下的藤蔓突然没了。
他踩到了实地。
沈寒舟松开手,从藤蔓上跳下来,落在深渊底部。
脚下很软。
像踩在烂泥上。
他低头看——不是烂泥,是血。
干了的血,一层一层铺在地上,踩上去像踩在凝固的猪油上。那些血不知道积了多少年,厚厚的一层,有的地方已经发黑发硬,有的地方还保持着暗红色。
沈寒舟抬起头,往前看。
前面,是一个巨大的洞穴。
比他见过的所有洞穴都大。第二阴穴那个大殿,只有这个的一半大。洞顶高得看不见,被黑暗吞没了。洞壁向两边延伸,延伸得很远很远,看不见尽头。
洞壁上,全是洞。
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像蜂巢一样。
有的洞很小,只够塞一个婴儿。有的洞很大,能躺下三个成年人。有的洞就在他头顶三尺,有的洞高高挂在十几丈高的地方。
每个洞里,都躺着东西。
尸体。
人的尸体。
有的已经烂成白骨,白森森的骨头在黑暗中发着微光。有的还保持着刚死的样子,皮肤完整,衣服还在,像是睡着了。有的烂了一半,半边脸是白骨,半边脸还挂着皮肉,两只眼睛一真一假,都在看着外面。
沈寒舟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尸体。
成百上千。
数不清有多少。
那些尸体,全在看着他。
那些眼睛——有的还在,有的只剩黑洞——全盯着他。
沈寒舟的观阴疤开始发烫。
他用那只还没全瞎的左眼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那些尸体上,全缠着魂。
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挣扎,有的一动不动。
它们全被困在尸体里。
出不来。
死了还要困着。
困在这深渊底下。
困在这尸煞巢穴里。
沈寒舟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下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。
他低头看。
是一个头骨。
滚在地上,眼眶朝上,看着他。
那头骨的眼眶里,爬出两条白色的虫子。
尸蛆。
它们从那黑洞洞的眼眶里爬出来,爬到头骨顶上,抬起头,对着沈寒舟。
然后它们张开嘴。
嘴里,是一圈一圈的牙齿。
和那些血咒虫一模一样。
沈寒舟的后背,一阵发凉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些洞。
看向那些尸体。
那些尸体的嘴里,全在往外爬东西。
白色的,黑色的,红色的。
各种颜色的虫子。
它们从尸体的嘴里爬出来,从鼻子里爬出来,从眼眶里爬出来。爬出来之后,顺着洞壁往下流,流到地上,流进那条黑色的虫河。
那条虫河,就是他的那些血咒虫。
它们在回家。
回到这个巢穴。
回到母蛊身边。
沈寒舟握紧枯骨杖,继续往前走。
那些虫子给他让路。
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,直通洞穴最深处。
最深处,有一个最大的洞。
那洞有三丈高,两丈宽,像一座巨大的神龛。
洞里,躺着一具尸体。
穿着灰袍。
很旧很旧的灰袍,上面绣着符文的纹路。那些符文,沈寒舟认识——是辰州符门的标记。
那具尸体的脸,看不清楚。
太远了。
但沈寒舟能看见他的胸口。
一起一伏。
他在呼吸。
很慢,很轻,一起一伏。
像睡着了一样。
沈寒舟一步一步向那个洞走过去。
走过那些尸体下面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。那些眼睛,那些黑洞,全在跟着他动。他走一步,它们就转一寸。
走到洞下面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抬头,看着那具尸体。
近了。
能看清那张脸了。
是一个老人。
很老很老,老得脸上的皮都皱在一起,像揉过的宣纸。眉毛全白了,很长,垂下来,垂到眼角。眼睛闭着,眼窝深陷。嘴唇干裂,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光秃秃的牙床。
他的身上,缠满了东西。
不是藤蔓,是虫子。
那些血咒虫。
密密麻麻,一层一层,像给他盖了一层黑色的被子。它们趴在他身上,有的钻进他耳朵里,有的爬进他鼻子里,有的从他嘴里进进出出。
他在用自己养这些虫子。
养了一百年。
沈寒舟站在下面,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,他没见过。
但他认识那件灰袍。
认识那些符文。
这是辰州符门的老祖宗。
是师父的师父的师父。
是那个传说中的人物。
传说他死了一百多年,葬在湘西某处。
没人知道他葬在哪里。
原来在这儿。
在这深渊底下。
在这尸煞巢穴里。
被玄老鬼封着,用他的身体养虫子。
养了一百年。
沈寒舟的眼泪,流下来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流泪。
可能是为这个老人。
可能是为辰州符门。
可能只是为了那些死在洞里的尸体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那些虫子,开始躁动。
它们在他身后蠕动,发出“沙沙沙”的声音。
沈寒舟回头看。
那些虫子,全在往后退。
往两边退。
让开一条更宽的路。
路的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白衣服。
没有脸。
只有一张嘴。
玄老鬼。
他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,走到沈寒舟面前。
低头,看着沈寒舟。
那张嘴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沈寒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玄老鬼也不在意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大洞里躺着的老祖宗。
看着那具还在呼吸的尸体。
“认识吗?”
沈寒舟没有说话。
玄老鬼自己说了:
“辰州符门的老祖宗。”
“我师父的师父。”
“你师父的师祖。”
“一百三十年前,他下到这个深渊,想封住第六阴穴。”
“结果被里面的尸煞拖住,出不去。”
“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只剩一口气。”
“求我杀了他。”
玄老鬼顿了顿。
“我没杀。”
“我把他封在这儿。”
“用他的身体,养这些虫子。”
“养了一百三十年。”
“这些虫子,吃了他的肉,喝了他的血,吸了他的骨髓。”
“它们身上,有他的魂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沈寒舟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沈寒舟没有说话。
玄老鬼笑了。
“意味着,他已经不是人了。”
“他是这些虫子的母体。”
“他是蛊。”
“他是煞。”
他抬起手,指着那具尸体。
“你看。”
那具尸体的眼睛,突然睁开了。
血红的。
像两团燃烧的火。
他盯着沈寒舟。
盯着这个闯进他巢穴的人。
他的嘴张开。
那些趴在他嘴上的虫子,掉下来。
他用那种沙哑的、像砂纸磨石头一样的声音,说:
“来……了……”
“等……你……好……久……了……”
沈寒舟的观阴疤,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他用那只还没全瞎的左眼,死死盯着那张脸。
盯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是魂。
很淡很淡的魂。
被那些虫子压制着,困在最深处。
但还在。
还在挣扎。
还在看着他。
沈寒舟想起阿莲说的话:
“他还有一点魂。”
“每天子时,会醒一炷香。”
“那时候,他还是人。”
沈寒舟抬头,看向洞顶。
看不见天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现在,是亥时。
离子时,还有半个时辰。
他还有半个时辰。
半个时辰后,这个老祖宗就会变回人。
变回一炷香的人。
他要在那一炷香里,问出杀母蛊的方法。
沈寒舟深吸一口气。
他站在原地,等。
等着子时到来。
等着那个老人,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