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笑天睁开眼的时候,闻到了一股煤球炉子的味道。
不是1987年那种。
是另一种。
更冷,更潮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。
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。
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,五六层高,外墙上爬满了锈迹斑斑的防盗窗。楼底下是一排小店——修自行车的,卖早点的,租书的,招牌都老掉牙了,白底红字,写着【迎客松香烟】【卫岗牛奶】【扬子晚报】。
天是灰的。
冷。
那种南方特有的湿冷,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。
路上有积雪,但不多,被人踩得黑乎乎的,混着煤灰和烟头。路边停着几辆二八大杠,车座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儿。
黄笑天低头看自己。
还穿着那件便利店工作服,但外面多了一件——军大衣。
旧的,领子上的毛都秃了,但挺暖和。
他摸了摸兜。
烟还在。
打火机还在。
那块怀表也在。
“到了?”
他自言自语。
没人回答。
但他身后有声音。
咯吱——咯吱——
踩雪的声音。
黄笑天回头。
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,穿着黑色的旗袍,绣着暗红色的花纹,头发披着,脸很白,白得像雪。
是他的“命运”。
“这是哪儿?”
黄笑天问。
“南京。”
“哪一年?”
“1996年1月9日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那个“命运”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他身边,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南大碎尸案发生的前一天。”
——
黄笑天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秒。
“南大碎尸案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个切成两千多块的?”
“对。”
“让我进这个域干什么?”
那个“命运”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在转。
一圈一圈。
像漩涡。
“因为——”她说,“这个案子的凶手,和你爸有关系。”
——
黄笑天眯起眼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我不能说清楚。”她摇头,“我只能告诉你,这个域里,有一条线。那条线的一端,连着1996年的南京。另一端——”
她顿了顿:
“连着1999年的齐木市。”
黄笑天沉默。
1999年。
又是1999年。
“我妈在1999年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爸也在1999年。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这个域——”
“是一个路标。”她替他说完,“你走过这个域,就能看见那条线。看见那条线,就能找到1999年的入口。”
黄笑天抽了口烟。
“行。”
他把烟头按灭在路边的电线杆上:
“怎么进?”
那个“命运”没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手,指向街角。
那里,站着一个女孩。
——
二十岁左右,短发,穿着红色的外套,正站在一个书摊前面,低着头翻书。
书摊老板是个老头,戴着一顶旧棉帽,缩在棉袄里,也不招呼她,就让她那么翻。
女孩翻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递给老板,拿起一本书,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她走过黄笑天身边的时候,黄笑天看见了她的脸。
很普通的一张脸。
单眼皮,皮肤有点黄,嘴角右上方有一颗痣,菜籽那么大。
她的眼睛看着手里的书,没看任何人。
她走过去的时候,黄笑天感觉到胸口那个结动了一下。
——
“她是刁爱青。”那个“命运”在他耳边说,“明天晚上,她会失踪。九天之后,她会变成两千多块,被扔在南京城的十几个地方。”
黄笑天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。
红色的外套,在灰蒙蒙的街上,格外显眼。
“凶手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命运只能看见线,看不见线那头的人。那个凶手的命,被什么东西遮住了。”
黄笑天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往前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
那个“命运”在身后喊。
“跟着她。”
——
刁爱青走得很快。
她穿过一条巷子,又一条巷子,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面。
南京大学。鼓楼校区。南园4舍。
女生宿舍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黄笑天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门上贴着一张纸:【男生止步】
“行。”
他点了根新烟:
“那我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——
他等了三个小时。
天黑了。
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,照着路上的积雪和煤渣。
宿舍楼里进进出出的女生不少,有的拎着暖水瓶,有的抱着书,有的手里拿着搪瓷缸子,边走边啃馒头。
没人注意他。
他穿着军大衣蹲在墙角,像个修自行车的。
晚上五点多的时候,刁爱青出来了。
还是那件红色外套。
她一个人,低着头,往校门口走。
黄笑天跟上去。
她穿过汉口路,走进一条小巷子。
巷子口有个牌子:【青岛路】
——
青岛路不长,不到四百米。
两边是老旧的小区,还有一些小馆子、录像厅、理发店。路灯更暗了,隔好远才有一盏,亮着也是那种要死不活的昏黄色。
刁爱青走到一家小饭馆门口,停住。
饭馆叫【迎春面馆】,门口挂着个棉帘子,帘子里透出暖黄的光和人说话的声音。
她掀开帘子,进去了。
黄笑天站在对面,看着那家面馆。
然后他感觉胸口那个结又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动得更厉害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从那根线上爬过来。
——
面馆的门帘又掀开了。
出来一个人。
男的。
三十多岁,瘦高个,戴着眼镜,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,外面套着一件军大衣,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门口,左右看了看,然后往巷子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看向黄笑天站的方向。
黄笑天没动。
那人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但黄笑天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张脸——
有点眼熟。
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那人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,消失在黑暗里。
——
黄笑天站在原地,抽完那根烟。
然后他往面馆走。
掀开帘子,进去。
面馆不大,五六张桌子,坐了七八个人。热气腾腾的,一股猪油葱花面的香味。
刁爱青坐在靠墙的那张桌上,面前摆着一碗面,正低着头吃。
她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挑着,像是不饿,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黄笑天在门口站了三秒。
然后他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刁爱青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黄笑天说,“但我知道你是谁。”
刁爱青愣住。
“你是刁爱青。南京大学的。明天晚上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明天晚上你会失踪。”
——
面馆里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刁爱青笑了。
笑得很淡,嘴角往上弯了一下,很快又收回去。
“你是警察?”
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刁爱青看着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转——不是漩涡,是别的,一种说不清的什么东西。
“我信。”
她说。
黄笑天愣了一下。
“你信?”
“对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挑面,“因为这几天,我一直觉得有人在跟着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:
“不是真的跟着,是那种感觉——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盯着我。”
黄笑天沉默。
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傻的?”她问,“一个陌生人说这种话,我应该害怕,应该喊人,应该——”
“应该跑。”黄笑天替她说完。
“对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跑?”
刁爱青没回答。
她只是继续吃面,一口一口,很慢,很仔细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开口:
“你知道《萍聚》吗?”
黄笑天摇头。
“一首歌。”她放下筷子,“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,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——”
她唱了两句,声音很轻,有点哑。
“我特别喜欢这首歌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总觉得,人和人之间,都是萍聚。今天见了,明天可能就散了。有的散了还能再见,有的散了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黄笑天看着她。
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个女孩,知道自己要死了。
不是知道明天会失踪。
是知道——她活不长。
那种感觉,像什么?
像一头被送去屠宰场的牛,走在路上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——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黄笑天。”
“黄笑天……”她念了一遍,“你不是1996年的人吧?”
黄笑天眯起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穿的衣服。”她指了指他的工作服,“那个商标,我没见过。而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:
“你的眼睛,不像这个年代的人。”
黄笑天沉默。
“你是从哪儿来的?”她问。
“2019年。”
“2019年……”她笑了,笑得很轻,“那你知道我后来怎么样了吗?”
黄笑天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光。
不是那种将死之人的灰暗,是活着的、亮亮的、对什么都好奇的光。
他忽然不想告诉她了。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她低下头,“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那本书,放在桌上。
《辽宁青年》。1995年第12期。
“这本书,我还没看完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能回去,帮我还给图书馆?”
黄笑天接过书。
书页泛黄,边角有点卷。
他翻了一页。
书里夹着一张纸条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娟秀:
【1月9日,迎春面馆,遇见一个奇怪的人。他说他是从2019年来的。】
——
黄笑天抬起头。
刁爱青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走了以后,我会把这张纸条夹进去。”她说,“然后等1996年过去,等2019年到来,等你看到这张纸条——你就知道,我没骗你。”
黄笑天攥着那张纸条。
胸口那个结,动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为什么相信我?”
他问。
刁爱青想了想。
“因为——”她说,“你是我这辈子,遇见的第一个,愿意听我说话的人。”
——
面馆外面,忽然传来一阵声音。
咯吱——咯吱——
踩雪的声音。
很快。
很急。
黄笑天回头。
门帘被掀开了。
走进来一个人。
男的,三十多岁,瘦高个,戴着眼镜,穿着军大衣。
是刚才那个。
他看着黄笑天。
又看着刁爱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奇怪。
“刁爱青是吧?”他开口,“你刚才在我那儿租过书。”
刁爱青点头:“对。”
“书看完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正好——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那还有好多书,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
刁爱青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黄笑天。
黄笑天没动。
但他胸口那个结,忽然开始发热。
烫。
像烧红的烙铁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线——那些从身体里伸出来的线——正在疯狂地抖动。
红的,黑的,白的。
全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那个书摊老板。
——
“别去。”
黄笑天开口。
那个书摊老板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谁啊?”
“路人。”
“路人管这么多?”
“管了。”
那个书摊老板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像一张脸皮下面有另一张脸正在往上挤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他问。
黄笑天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——
越来越眼熟。
不是这个人的脸。
是别的。
是——
是1999年的那个楼梯间。
是那个保洁大妈。
是周砚。
是那些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
黄笑天站起来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。”
那个书摊老板的笑容僵住。
然后他——它——开始融化。
像蜡烛一样,从头到脚,一点一点往下淌。脸融化了,脖子融化了,身体融化了,最后变成一滩黑水,流到地上,渗进地砖缝里。
面馆里所有人都没动。
他们像被定住了一样,筷子举在半空,嘴张着,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。
只有刁爱青还坐着。
她看着那滩黑水,脸色惨白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她问。
黄笑天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滩黑水。
黑水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慢慢浮上来。
一张脸。
不是书摊老板的脸。
是另一张脸。
年轻的。
男的。
二十出头。
——
那张脸从黑水里升起来,浮在半空,看着黄笑天。
然后它开口。
声音很轻,很远:
“黄笑天,谢谢你。”
黄笑天眯起眼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出来。”
那张脸笑了笑:
“我叫黑弥撒。2008年,我在天涯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。那个帖子,让我被所有人怀疑。最后我死了。死在这个域里。”
黄笑天沉默。
“那个凶手,”那张脸继续说,“不是普通人。他是——”
它没说完。
因为它开始散了。
像烟一样,一缕一缕,飘散在空气里。
最后只剩下一句话:
“他在1999年等你。”
——
面馆恢复了正常。
那些人继续吃面,继续说话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刁爱青还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看见什么了?”
她问。
黄笑天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滩黑水消失的地方。
然后他感觉胸口那个结,开始发光。
不是热。
是光。
刺眼的、金色的光。
他低头。
那些线——那些红的、黑的、白的线——全都变成了金色。
一条一条,从他身体里伸出去,伸向面馆外面,伸向黑暗深处,伸向——
1999年。
——
他站起来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
刁爱青也站起来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1999年。”
她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她说:“带上我。”
黄笑天回头看她。
“你知道1999年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是——”
“不管是什么。”她打断他,“都比1996年好。1996年,我会死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:
“你刚才不告诉我,我也知道。那个女人——那个穿旗袍的女人——她站在外面看着我。她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个死人。”
黄笑天愣住。
“你能看见她?”
“能。”刁爱青点头,“从你走进来的时候,她就站在你身后。她是谁?”
黄笑天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:
“我的命运。”
——
刁爱青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好看。
“你的命运都跟着你,”她说,“那我跟着你,应该也能看见我的命运。”
黄笑天没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。
刁爱青握住那只手。
手是凉的。
但活的。
——
面馆外面,那些金色的线越来越亮。
亮的像要烧起来。
黄笑天牵着刁爱青,走出面馆。
走进那些线里。
走进光里。
走进——
1999年。
——
光消失了。
他们站在一条走廊里。
两边是一扇扇门,门上贴着白纸,纸上写着毛笔字:
【第一实验室】
【第二实验室】
【资料室】
【会议室】
【值班室】
走廊尽头,有一扇门开着。
门里透出光。
黄的,暖的,像家里的灯光。
门里传来一个声音:
“笑天,回来啦?”
是妈的声音。
——
黄笑天往前走。
走到门口。
他看见门里是一间厨房。
小小的,旧旧的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妈站在灶台前,围裙还系着,正在盛菜。
爸坐在桌边,低头看着一份报纸。
一切都和上次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——
妈的身边,还站着一个人。
女的。
二十出头,短发,穿着红色的外套。
是刁爱青。
——
她转过头,看着黄笑天。
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。
然后她开口:
“黄笑天,你终于来了。我等了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:
“二十三年。”
——
黄笑天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。
二十三年前,1996年。
二十三年后,2019年。
她在1999年。
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