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·第13章 长夜微光,岁岁守护
天色暗得像泼了墨,沉沉地压在屋顶与山林之上,连一丝星光都不肯露出来。风卷着干枯的落叶与碎草,狠狠撞在破旧的窗棂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绵长又凄凉,像极了这乱世里无数无处可归的孤魂哭号,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。
屋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,昏黄的光颤巍巍地在灯芯上跳着,忽明忽暗,勉强照亮小小的屋子。微弱的光影在墙壁上轻轻摇晃,把苏墨安静得近乎脆弱的侧脸,映得愈发苍白透明。他闭着眼,眉头还紧紧拧着,像是连陷入深度昏迷时,都在咬牙扛着身上的剧痛与心里的责任,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,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。肩背的伤口还在缓缓渗着淡红的血珠,一点点浸透里衣,把身下粗布被褥洇出一小片暗沉而刺目的痕迹。
苏禾跪在炕沿边,一动也不动,下巴轻轻抵着冰凉粗糙的被褥,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,仿佛一眨眼,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。屋里的油灯芯子又轻轻跳了跳,昏黄的光影在墙上摇曳不定,把苏墨苍白安静的侧脸衬得更加单薄,看得她心口一阵阵抽痛。苏禾依旧趴在炕沿边,下巴抵着冰凉的被褥,眼睛一眨不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他。
一夜漫长如一生,就这么熬了过去。苏墨除了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,依旧没有任何醒过来的迹象,睫毛安静垂着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村里的老郎中放心不下,一来又来了两趟,枯瘦的手指搭在苏墨手腕上,良久之后只是不住地叹气,摇头说着伤筋动骨一百天,这一次内伤实在太重,筋骨受损,气息紊乱,如今全凭一口顽强的气在吊着,谁也说不准结果。
“这口气……可千万不能断啊。”
苏禾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,指尖轻轻、慢慢地顺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那块她小时候远远看着、却不敢伸手去碰的寒冰,冷得她指尖微微发颤。
恍惚之间,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,那段没有战乱、没有血腥、只有安稳与温暖的时光。
那时的林家村还很安静,那时的青山绿水间,还没有乱世的风声与硝烟。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天,雪下得很大,白茫茫一片,厚厚盖住了青石板路,盖住了屋瓦,盖住了整个村庄。
那年她大概只有五六岁,穿着一件打满补丁、却洗得干净的厚破棉袄,孤零零蹲在冰冷的雪地里,小手冻得通红发紫,想捡起地上冰凉的雪团玩耍,却又怕那刺骨的凉意,怯生生地缩着手。
苏墨比她大几岁,那时他还是个眉眼干净的半大小子,身手却已经格外利落,正蹲在墙边,耐心地一点点搓着雪球,动作认真又温柔。
“哥哥……手冷。”
她怯生生地伸过冻得发红的小手,指尖还没碰到他温暖的手,就被自己身上的寒气激得猛地缩了回去。
苏墨看着她,忍不住轻轻笑了笑,没多说一句话,转身飞快跑进屋里,很快又跑出来,手心小心翼翼捧着一个还带着灶膛余温的麦饼。
“张嘴。”
他把温热的麦饼轻轻递到她嘴边,低着头,小心地一遍遍吹凉,才敢让她碰。
浓郁的麦香混着暖暖的热气涌进嘴里,外酥里软,香甜暖胃,那是她童年记忆里,吃过最好吃、最温暖的味道。
“哥哥也吃。”
她舍不得独自吃完,小心掰下一小块,递到他嘴边。
他却只是温柔摇摇头,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轻声哄着她:“我不饿,我在山里已经吃过了。禾儿吃,吃饱了,身子就不冷了。”
那时温暖的阳光透过老旧窗棂静静洒进来,柔和落在他干净柔和的侧脸上,美好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。
她清清楚楚记得,那时他的手,也是这样暖暖的,稳稳包裹着她冰冷的小手,给她全部的安心。
苏禾的指尖微微颤抖,慢慢从苏墨冰凉的手背,轻轻移到他肩背的伤口附近。
那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哪怕他已经陷入昏迷,身体也在本能地轻轻抗拒,微微发颤。
思绪又飘到了另一年春天,山上的青山刚刚抽出嫩绿新芽,万物复苏,一片生机。
她跟着他一起去山里砍柴,山路湿滑难走,她一时不小心踩空,整个人失去重心,眼看就要摔下陡峭的山坡。
吓得她失声尖叫,紧紧闭上双眼,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
可预想中的坠落与疼痛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她被一双突然伸出、有力而温暖的手臂稳稳捞了起来,轻轻放在安全平坦的地面上。
苏墨站在她面前,刚松出一口气,脸色却又瞬间涨红——他的胳膊被旁边锋利的枯枝狠狠划开了一道长长的深口,鲜血立刻涌了出来,顺着手臂往下淌。
“疼吗?”
苏禾吓得脸色发白,急忙伸手想去捂他的伤口,却被他温柔又坚决地轻轻拦住。
“没事。”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干净整齐的白牙,毫不在意地随手扯过一片草叶,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,轻描淡写,“这点小伤,不算什么。下次小心点,别再乱跑了。”
那天,他背着沉甸甸的一捆柴,一路紧紧牵着她的手,一步步稳稳走下山。
她走得累了,脚步发软,他就立刻停下来,弯腰把她轻轻背在背上。
她趴在他温暖结实的背上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与阳光味道,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心、最安全的地方。
那时他认真地对她说,只要有他在,就绝不会让她受一点伤。
“呼……”
苏禾猛地吸了吸鼻子,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滚烫的一滴,重重砸在苏墨冰凉的手背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现实太残酷,太冰冷,和回忆里的温暖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她现在守在这儿,寸步不离地守着他。
可他却像只是安静睡着了一样,无论她怎么叫,怎么喊,怎么等,都叫不醒。
外面传来了轻微而缓慢的脚步声,沉稳又心疼,是爷爷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、还冒着热气的苦药,还有一块温热香甜的麦饼,一步步慢慢走进来。
“禾儿,歇会儿吧。”
爷爷把东西轻轻放在炕沿边,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苏墨,也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,满眼心疼,“墨儿这孩子,这辈子都在护着别人。小时候护着你,长大了护着村。这次……也是为了护你。”
苏禾轻轻点点头,伸手拿起那块温热的麦饼。
麦饼还是熟悉的温度,还是小时候一模一样的香甜味道。
她把麦饼慢慢掰成两半,一半放在自己嘴边,却一口也吃不下,而是轻轻凑近苏墨毫无血色的唇边。
“哥哥,吃麦饼。”
她轻声细语地说着,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,“小时候你都省给我吃,今天我给你吃。你快醒醒,醒来我们一起吃。”
她拿起小勺子,轻轻舀起一勺药汁,模仿着小时候他耐心喂她的模样,放在嘴边轻轻吹凉。
“苦的,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紧紧闭着的牙关,声音软得像一滩水,又带着浓浓的心疼,“可是喝了药就会好。小时候你给我喝苦水的时候,我也没哭,对吧?”
她把药汁一点点递到他唇边,小心翼翼往他唇缝里送。
药汁不小心流到嘴角,她就立刻用自己的指尖,仔细地、温柔地擦拭干净,就像他从前无数次照顾她那样。
爷爷端着热水再走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让他心酸又欣慰的画面:
苏禾坐在小小的板凳上,身子微微前倾,一直紧紧握着苏墨冰凉的手,眼神专注又虔诚,满是不肯放弃的坚定。
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散乱,眼底布满了鲜红的血丝,一看就是整夜没合眼,却依旧挺直了小小的脊背,不肯倒下。
不再是那个需要人紧紧牵着手走路、动不动就害怕的小姑娘了。
她真的长大了。
长成了能为他撑起一片天,能安安静静守着他,能稳稳守住他们小家的大姑娘。
“墨儿一定会醒的。”
爷爷把热水轻轻放在桌上,浑浊苍老的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,语气无比肯定,“他答应过要守着我们,守着村子,守着你,怎么会食言?”
苏禾抬头,安静看了看爷爷,又慢慢低下头,看向炕上紧闭双眼的苏墨。
她再次用力握紧了他冰凉的手,一点点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,固执又温柔。
“嗯。”
她轻轻点点头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有力,没有一丝动摇,“他会醒的。”
她越说,声音越轻,越说,心越疼,眼眶越热。
在这兵荒马乱、朝不保夕的乱世里,苏墨从来不是旁人。
是禾儿的哥哥,是禾儿的光,是禾儿的命,是她付出一切也要拼尽全力守护的存在。
是从小护她到大,从生到死,都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的苏墨。
长夜漫漫,寒风呼啸,屋里灯火微弱,却始终不曾熄灭。
她双手轻轻合十,在心里一遍又一遍,虔诚而绝望地默默祈祷。
哥哥,千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。
禾儿……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