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·第14章 长夜有灯光,岁岁守护2
天色暗得像泼了墨,浓得化不开,整片天地都沉在一片死寂的黑里。风卷着干枯的落叶与碎草,狠狠撞在破旧的窗棂上,呜呜作响,绵长又凄厉,像极了这乱世里无数无处可归的孤魂哭号,一声一声,碾得人心头发紧,连呼吸都带着凉意。屋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,昏黄的光颤巍巍地在灯芯上跳着,忽明忽暗,勉强照亮小小的屋子,光影摇晃,把一切都衬得格外冷清凄凉。
炕上的苏墨安静得近乎脆弱,侧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眉头紧紧拧成一团,像是连昏迷都在扛着剧痛。他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,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肩背的伤口翻卷着,早已凝固的血渍层层洇透粗布被褥,晕开一大片暗沉刺目的暗红,看得人心脏一阵阵抽紧。
苏禾跪在炕沿边,下巴死死抵着冰凉粗糙的被褥,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眼睛红得吓人,整夜没合的眼底爬满血丝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他,更怕一闭眼,他就再也醒不过来。
一夜漫长如一生,就这么熬了过去。
他还是没醒。
老郎中刚脚步沉重地走了,只留下一句“全凭造化”,苍老的声音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上。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沉闷又无力,每一下,都像踩在苏禾的心口上。
苏禾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,一片刺骨的凉,凉得像冬日深山里的寒冰,和记忆里那只永远温热、永远能给她安全感的手,格格不入,判若两人。
她的思绪,被这股刺骨的凉,硬生生拽回了很多年前。
那年她才七八岁,青山深处静得能听见虫鸣,风里都是草木的清香,没有战乱,没有血腥,只有安安稳稳的时光。她跟着他去山里采草药,山路又陡又滑,草木长得茂密,遮天蔽日。苏墨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,怕她摔倒,怕她迷路,怕她被树枝刮到。
苏禾拽着他的衣角,小声嘀咕:
“哥哥,你走太快啦,我都跟不上了。”
苏墨回头,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,故意放慢脚步:
“谁让你出门前还要偷偷揣半块饼,慢吞吞的。”
苏禾立刻仰起头,理直气壮:
“我那是留给你吃的!又不是我自己想吃!”
苏墨忍不住弹了下她的额头:
“小机灵鬼,就你会说。”
两人正走着,忽然,一声低沉凶狠的狼嚎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猛地传来,带着浓烈的腥气,刺破林间的安静,吓得人头皮一麻。
下一秒,一只灰毛野狼猛地从树后窜出,獠牙外露,目露凶光,直扑她的面门!
“禾儿——!”
苏墨的声音急得直接破了音。
他想都不想,猛地扑过来,像一堵坚实又温暖的墙,将她牢牢护在怀里,用自己的后背,硬生生挡在她和野狼之间。
狼爪狠狠扫过他的背,瞬间抓出三道又深又长的血痕,鲜血立刻涌了出来,锋利的獠牙逼近他的颈侧,只差分毫就能咬断喉咙。
那一刻,苏禾吓得浑身剧烈发抖,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,糊满整张脸,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可苏墨没有退,半步都没有退。
他拼命挥舞手里的柴刀,每一下都带着豁出命的狠劲,手臂青筋暴起,脸憋得通红,连砍带劈,硬生生把那只野狼逼退了数步。
“跑!禾儿!快跑!”
他嘶吼着,声音沙哑,后背、手臂全是血,模样吓人,却依旧把她护得最紧。
苏禾却不敢动,双腿发软,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角,哭得喘不上气。
最后,野狼被他彻底赶退,拖着伤腿,哀嚎着窜回密林深处,消失不见。
苏墨浑身是伤,气喘吁吁,却第一时间把她搂得很紧很紧,蹲下身,用沾满尘土和血的手,笨拙又温柔地替她擦眼泪:“没事了禾儿,不怕,有哥哥在,狼不敢来伤你。”
他的手在不停发抖,却依旧稳稳护着她,不肯让她受半分惊吓。
那一刻,她心里就牢牢刻下一句话——
哥哥是她的盾,是她的光,是她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人。
苏禾的指尖猛地一颤,滚烫的眼泪瞬间砸在苏墨冰凉的手背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热得烫心,冷得刺骨。
现实太静,太苦,太疼。
静得只剩下油灯噼啪的燃烧声,和她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。
她轻轻握紧他冰冷的手,慢慢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掌心里,贪婪地感受着他仅存的一丝气息。
就在这时——
炕上的人,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。
苏墨的喉间,艰难滚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。
“……禾……”
一声,轻得像风。
又一声,更碎,更软,更牵挂。
“禾……儿……”
苏禾猛地抬头,整个人都僵住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他的眼依旧没有睁开,只是眉头皱得更紧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梦里,也在拼命找她,拼命护着她。
那一声虚弱到极致的“禾儿”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苏禾心底最软的地方,一扎就碎。
她差点当场哭崩。
哥哥。
她的哥哥,在意识模糊、生死一线的时候,还在喊她的名字。
“哥哥……我在呢……”
苏禾把他的手攥得很紧很紧,指节发白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在这儿呢,我一直都在……”
心里碎成一片一片,又疼又怕,又慌又涩。
她不敢松开手,不敢离开半步,不敢让他以为,自己是孤身一人在扛。
眼泪掉得更凶,却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哭出声,怕吵到他。
从前,一直都是他抱着她,安慰她,哄她别哭,替她挡掉所有危险。
现在,终于换她了。
她忽然想起,小时候她生病,高烧不退,迷迷糊糊躺在炕上,浑身难受,怕黑又怕痛。
他就整夜守在她身边,不眨眼,不睡觉,替她擦汗、喂水、一遍遍摸她的额头,怕她烧得更重。
她缩在被子里,小声哭:“哥哥,我怕。”
他就立刻握紧她的手,轻声哄她:“别怕,哥哥在,哥哥一直都在。”
现在,轮到她守着他了。
苏禾深吸一口气,拼命把眼泪憋回去,指尖轻轻、极轻地抚过他肩背狰狞的伤口,每碰一下,心就跟着疼一下。
她放轻所有动作,一点点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血渍,把被褥掖得更严实更暖和,像他以前无数次照顾她那样,认真又温柔。
她坐直身子,紧紧握着他的手,对着那盏微弱却坚定的油灯轻轻拜了拜,又对着他,轻声而坚定地说:“哥哥,你别怕。禾儿在。”
“小时候你守着我,现在我守着你。”
“你别丢下我。禾儿也怕得很,怕得要命。”
她说得很慢,很稳,每一个字,都像把一整颗心捧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
窗外的寒风还在呜呜刮着,黑暗无边无际,可屋里却有一盏灯始终不灭,有一个人始终不走。
她知道。
她必须守着。
必须等着。
必须让他醒来。
因为——
苏墨是禾儿的哥哥,是禾儿的光,是禾儿的命。
是从小护她到大,从生到死,都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的苏墨。
长夜漫漫,灯火不灭。
她守着,他便不会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