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·第15章 长夜漫漫·苏醒续章
天光微亮时,屋里的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灯花,微弱的火光彻底熄灭,只剩下窗外灰蒙蒙的天光,冷清清地照进屋内,更添了几分死寂的沉重。屋外的风还在呜咽着刮过屋檐,带着深山清晨特有的寒意,一丝丝钻进破旧的窗缝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,墙角的枯草被风卷得簌簌作响,更衬得屋里一片凄清。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声,还有苏墨偶尔压抑的轻喘,每一秒都熬得格外漫长。苏禾依旧守在炕边,握着苏墨的手,一刻也未曾松开,指尖早已被攥得泛白,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,布满了整整一夜的焦灼与不安,眼下的乌青深得吓人,一看便是彻夜未眠。
困意一阵阵涌上来,眼皮重得像坠了铅,她却只是强撑着,一遍遍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,指腹轻轻抚过他手背上淡淡的薄茧,那是常年握刀、砍柴、劳作留下的痕迹。往事便顺着指缝,顺着这熟悉的触感,轻轻翻涌出来,一幕一幕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小时候,村子里的晒谷场总是洒满阳光,暖融融的风拂过脸颊,带着麦秆与泥土的清香,连空气都是暖的。她最爱拉着苏墨陪她跳橡皮筋,彩色的皮筋在脚下翻飞,她蹦蹦跳跳地踩不准节奏,总是歪歪扭扭地摔倒,每次都是苏墨伸手稳稳扶住她,无奈又温柔地笑着教她口诀,声音清朗朗的,像山涧的泉水。她耍赖似的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,非要他陪着一起跳,素来沉稳的少年被她缠得没办法,只能笨拙地跟着她的节奏抬脚,动作僵硬又好笑,惹得她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笑个不停,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连风都是甜的。
还有一次玩捉迷藏,她躲在柴房最里面的草堆里,捂着嘴巴不敢出声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黑暗里只有干草的味道。等了许久都没人找到她,小小的心里又怕又委屈,鼻尖一酸,差点哭出来。就在这时,苏墨轻轻掀开草帘,温柔地喊她的名字,声音不高,却格外清晰。找到她的那一刻,他没有丝毫责备,只是伸手拍掉她身上的草屑,弯腰把她背在背上,轻轻吹着她的耳朵,小声哄着说以后再也不让她一个人躲起来,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,痒丝丝的,却让她瞬间安了心,所有的害怕都烟消云散。
小时候,她总爱黏在爷爷与苏墨身边。冬日里灶火暖烘烘的,火星噼啪作响,烤得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,爷爷坐在竹椅上搓着麻绳,动作缓慢而沉稳。苏墨便把她抱在膝头,用粗布裹着她冻红的小手,往她嘴里塞一颗甜滋滋的野枣,那是他特意上山为她摘的。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总能让她安下心。她仰着头看他,看他认真替爷爷削着木筷,看他明明自己也还是半大孩子,却已经学着把所有温柔都摊开,捧给她与爷爷。那时她便觉得,只要有哥哥在,天塌下来,都不用怕。
还有一次,她淋了雨发高热,昏沉地哭个不停,浑身烫得吓人。苏墨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,用自己的衣襟裹着她,一遍又一遍拍着她的背,脚步轻而稳。爷爷连夜去山里采草药,山路崎岖,夜黑风高,他却一刻也不敢耽搁。苏墨便守着她,整夜不合眼,时不时用额头贴她的额头,替她擦去额上的冷汗。她烧得糊涂,只记得他的怀抱很暖,他的声音很轻,一遍一遍说:“禾儿不怕,哥哥在。”那是她一生的底气,是刻在骨血里的安稳。
那是她一生的底气。
思绪正沉,那些温暖的画面还在眼前流转,掌心里的手指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,那动静小得几乎难以察觉,却被苏禾敏锐地捕捉到。
苏禾浑身一僵,像是被什么定住一般,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,生怕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的错觉,猛地抬眼,一瞬不瞬地盯着炕上的人。
苏墨眉头微蹙,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,眼睫颤了许久,如同振翅的蝶,才艰难掀开一条缝。视线模糊,气息虚浮,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他张了干裂的唇,唇瓣微微翕动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:“水……”
苏禾瞬间红了眼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出声惊扰,忙不迭起身,脚步都有些发软,端过桌边温着的清水,用小勺子舀了一勺,轻轻吹凉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她小心地挪过枕头,垫在他背后,一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,慢慢将他扶起半分,力道轻柔得不像话。他身子极沉,伤口一动便牵扯着疼,闷哼一声,下意识往她怀里靠了靠,像个寻求依靠的孩子。
苏禾心尖一缩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疼得厉害,将他稳稳搂在怀里,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额角,声音轻得像细雨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哥哥慢些,不疼的……”
她一勺一勺喂他水,动作轻柔得不像话,每一勺都先吹到温热才送到他唇边。温水润过他干裂的唇,顺着喉咙缓缓滑下,苏墨稍稍缓过神,涣散的视线渐渐凝聚,慢慢落在她脸上。看清她眼下的乌青、泛红的眼眶,还有满脸的疲惫与担忧,他用尽全身力气,抬起微微发颤的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,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。
“禾儿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,虚弱到极致,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,却依旧第一句先问她,“你……有没有事?”
苏禾鼻尖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,忙把他搂得更紧,脸颊贴着他的鬓角,声音哽咽却又强装镇定:“我没事,我一点事都没有,哥哥别担心。”
往日里顶天立地、刀枪不惧的人,此刻软得像一片易碎的云,依赖地靠在她怀里,连抬手都费力。那双向来沉稳有力、藏着锋芒的眼眸里,此刻没有半分凌厉,只剩满满的、藏不住的心疼与宠溺,所有的温柔,都只给了她一人。
硬汉破碎,一身傲骨尽数收起,只剩温柔。
全给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