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·第18章 粗茶淡饭，亦是心安
日头慢慢爬高，金红的光一层层漫过山巅，舔过洞口丛生的野蕨，把山洞前的空地晒得暖烘烘的。风卷着山脚草木的淡香卷进来，混着泥土的湿润，在空气里慢慢漾开。远处林子里有几声清脆的鸟鸣，一声远，一声近，在空寂的山谷里轻轻回荡，反倒更显得这深山之中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苏禾扶着苏墨，一步一步挪到洞口吹风。他伤还没好透，肩侧的绷带还泛着浅红，坐久了也累，便扶着岩壁慢慢滑下去，斜靠着一块被岁月磨得平滑的大石。石面上带着午后晒透的余温，他微微阖眼，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，呼吸轻得像山涧的雾。阳光落在他侧脸，把他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轮廓，烘得柔和了许多。
她没去打扰，蹲在离火堆半尺远的地方，指尖拾了些干透的枯枝。枯枝是爷爷之前藏在山洞角落的，外皮皱巴巴的，沾着点松针的碎末，往火塘里一丢，“噼啪”一声就燃了。橘色的火苗舔着柴枝，一点点往上窜，映得她小小的身影明明暗暗。不一会儿，麦饼的焦香混着草木香飘出来，在空气里绕了两圈，又钻到苏墨的鼻尖里，勾得人心里都跟着暖了。
烟火气一起，这原本冷硬的深山冷洞，倒多了几分家的味道。不是村里那间熟悉的老屋，不是灶台上腾腾的热气，可只要她在，火在，香气在，便哪里都能算是家。
苏墨睁开眼，视线先落向火堆边。苏禾正蹲在火前，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光洁的额头上，小脸被火光映得软软的，像浸了蜜的糯米糕。她手里捏着根细树枝，时不时翻一下架在火钳上的麦饼，动作认真又乖巧，连眉梢都跟着火苗轻轻跳。
他就静静看着，一句话也不说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的石面，感受着那点余温，乱世里打打杀杀、担惊受怕的疲惫，好像都被这暖光和香气揉碎了，散了。他见过血光，见过背叛，见过人心险恶，可从来没有一刻，比此刻更让他觉得安稳。
麦饼烤得微微发黄，边缘翘出一圈焦脆的边，香气更浓了。苏禾赶紧拿片干爽的梧桐叶垫着，快步走到他面前，把麦饼递到他手里：“刚烤好，不烫。”
苏墨接过，指尖触到树叶的余温，掰了一半，又递回给她：“一起吃。”
“我不饿，你多吃点，你要养伤。”苏禾往后缩了缩手，眼睛瞟着他肩侧的绷带，生怕他动到伤口。
“一起。”他语气轻，却不容推辞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，像碰片易碎的云。
苏禾只好接过，小口小口啃着。麦饼的面香混着火烤的焦香，还是小时候的味道，简单、实在，嚼碎了咽进肚子里，浑身都暖得像晒了一下午太阳。
她咬着饼，目光不自觉飘向远处的山林，忽然轻轻笑了笑。
“哥，你还记得吗？以前在镇上赶集，你带我去买山楂糕。”
苏墨眸色微柔，咬着麦饼的动作顿了顿，声音放得更轻：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我总走不动，你就背着我。街上人挤人，叫卖声、车马声乱糟糟的，可你把我护得好好的，不让别人碰到我。”苏禾嘴角弯着，眼里像盛着光，“到了摊子前，我盯着山楂糕不肯走，你明明身上没几个钱，还是给我买了一小块。”
“你说你不爱吃甜，全都给我。我那时候傻，真信了。”
她偷偷看他一眼，小声嘀咕：“后来我才知道，你只是舍不得。”
苏墨低笑一声，目光温柔得快要化开：“你爱吃，就值得。”
“那山楂糕好酸好甜，我一小块能啃好久，啃得嘴角红红的，你还笑我像只小花猫。”苏禾说着，不自觉舔了舔嘴角，仿佛那酸甜的滋味，还停在舌尖。
那段日子不算富裕，没有锦衣玉食，没有山珍海味，可只要跟在他身后，有一块小小的山楂糕，就觉得全世界都是甜的。
苏墨看着她眼底的笑意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他看着她啃饼的样子，忽然轻声说：“等这事过去，咱们就在村里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种点地，砍柴，做饭，不用再打打杀杀。”他说着，目光扫过洞口的野菊，又落回她脸上，“再去镇上赶集，给你买山楂糕，买你爱吃的一切。”
苏禾抬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盛了两捧碎星：“好，我都听你的。”
他伸手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。掌心带着点刚握过麦饼的温度，揉得她头顶的软发乱糟糟的，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，往他手边凑了凑，像只被顺毛的小兽。动作自然，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，”苏墨声音很稳，指尖顺着她的发顶滑到发尾，轻轻勾了勾她的发梢，“咱们都一起，不分开。”
苏禾点点头，把剩下的小半块麦饼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，像只囤粮的小松鼠。她凑近他，轻轻靠在他胳膊边，小心翼翼地侧着身，生怕压到他的伤口，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袖，软乎乎的：“有哥哥在，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苏墨低头一笑，指尖捏了捏她的脸颊，又屈指轻轻刮掉了她嘴角沾着的麦饼碎渣。
苏禾猛地一僵，耳朵“唰”地红透，慌慌张张伸手去推他，嘴里含着饼含糊地哼：“哥……你、你干嘛呀！”
她羞得往他胳膊里埋脸，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粉，惹得苏墨低低笑出声，眼底的温柔都快溢出来。
她埋了一会儿，又悄悄抬起头，见他笑得气定神闲，心里又羞又有点不服气，眼珠子轻轻一转，忽然伸出手指，轻轻戳了戳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，小声哼：“叫你欺负我……”
苏墨捉住她的手腕，轻轻一拉，就让她靠得更近了些，声音低沉又带着点坏：“欺负你，你不也乖乖受着？”
苏禾脸颊更烫，挣了两下没挣开，干脆把头埋得更深，小声嘟囔：“不理你了。”
风轻轻吹，卷着洞口的野菊香绕了两圈；火微微跳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映在洞壁上，像一幅安静的画。远山静默，林鸟归巢，四下一片安宁。没有山盟海誓，没有轰轰烈烈，就一口热麦饼，一段旧回忆，一个安稳的伴，乱世里，已经是顶好的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