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向西斜去,将天边染开一层淡淡的金橘色,余晖透过林间枝叶,洒下一片片温柔而朦胧的光斑。溪水被落日映得波光粼粼,细碎的光点随波晃动,像撒了一河碎钻,叮咚流淌间,连声响都添了几分暖意。
午后的安稳还未散尽,空气里依旧飘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的烟火气,风轻轻拂过,卷起几片落叶,慢悠悠地落在青石旁,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边,一切都静得恰到好处。
苏墨的气息比先前平稳了许多,虽仍带着伤后未愈的虚弱,可眼底的光泽已经渐渐恢复,不再是白日里那般沉倦无力。他依旧坐在那块被晒得温热的青石上,腰背微微挺直,不再全然依靠着老树,只一手轻抵膝头,一手随意搭在身侧,姿态放松,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稳。
苏禾就蹲在他面前不远处,正低头整理着散落一旁的干柴与草束。她动作轻而细,指尖将柴禾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,像在收拾一件极重要的东西,可那双清亮的眼睛,却总在不经意间抬起来,悄悄往苏墨身上瞟一眼,确认他安安稳稳坐着,才又低下头继续忙活,眼底藏着掩不住的软意与安心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色系的布裙,被落日一照,裙摆边缘像是渡了一层柔光,衬得她整个人都温温柔柔的,像一捧被阳光晒暖的云。
苏墨静静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垂落的发梢,落在她微微弯着的眉眼,落在她纤细却稳当的指尖,眼神柔得发沉,像浸在温水里的夜色,安静,却缠人。
看了半晌,他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几分刚歇过的哑,却清晰地飘进她耳里:
“过来。”
苏禾手上动作一顿,抬眸望他,眼底带着几分小小的疑惑,却还是乖乖放下手里的柴禾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轻轻蹲下身,仰着脸看他:
“怎么了,哥哥?”
“坐近点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软,“离太远,说话费劲。”
苏禾抿唇偷偷笑了一下,耳根微微泛起浅红,却听话地往他身边挪了挪,直到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,才停下动作,小声道:
“这样够近了吧?再近,就要贴到你身上了。”
“贴身上也无妨。”苏墨淡淡接了一句,语气自然得不像话。
苏禾一下子被噎住,脸颊“腾”地一下就热了,她瞪了他一眼,眼神软软的,半点儿威慑力都没有,反倒像在撒娇:
“你又欺负我。”
“欺负你?”苏墨眉梢微挑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声音放得更轻,“我何时欺负过你?”
“就现在。”苏禾鼓了鼓腮,小声嘟囔,“明明知道我脸皮薄,还故意说这些话逗我。”
“逗你,是因为你可爱。”他说得坦荡,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,半点不躲不闪,“别人想让我逗,我还不逗。”
这话一出,苏禾的脸更烫了,几乎要烧到耳根。她别过脸,假装去看一旁的溪水,不敢再与他对视,可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弯,藏都藏不住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她小声嘀咕,“以前怎么没发现,你这么会说。”
“以前不必说。”苏墨轻轻开口,声音沉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,“现在不一样,我想让你知道。”
苏禾的心轻轻一颤,像被一根细羽轻轻扫过,又软又痒。她慢慢转回头,看向他,眼底亮晶晶的,带着几分疑惑,又带着几分心动: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很重要。”苏墨望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而安稳,“知道我不想再失去你。”
一句话落下,林间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溪水声远了,风声轻了,连落日都仿佛停在了天边,不肯挪动。
苏禾怔怔看着他,眼圈微微一热,鼻尖也泛起淡淡的酸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指尖相触的瞬间,暖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。
她握得很轻,却很紧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小声开口,声音带着一点点轻颤,却无比认真,“我也不想再失去哥哥了。”
苏墨反手,轻轻将她的手拢在掌心,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,带着几分薄茧,却格外让人安心。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,所有的牵挂与珍惜,都藏在这一个无声的动作里。
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握着彼此的手,一坐一蹲,一高一低,落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轻轻叠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禾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,她轻轻吸了吸鼻子,故意板起小脸,重新开启斗嘴的模样,想把刚才那点酸涩又心动的情绪轻轻盖过去:
“哼,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,我就原谅你了。”
“原谅我什么?”苏墨配合地问。
“原谅你刚才乱动,练功用劲,还牵动伤口。”苏禾理直气壮,“我明明说了不让你逞强,你还不听。”
“我没有逞强。”苏墨淡淡反驳,语气却带着几分纵容,“只是活动筋骨,利于恢复。”
“狡辩。”苏禾皱了皱鼻子,“你一呼吸我就看出来了,气息都乱了,还嘴硬。”
“你看得倒是仔细。”他轻笑一声,胸腔微微震动,却刻意放轻了力道,生怕再惹她心疼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苏禾扬起下巴,带着小小的得意,“你的一举一动,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包括我心里在想什么?”苏墨忽然问。
苏禾一噎,脸颊再次泛红,她别过脸,小声道:
“我才不猜你心里想什么,肯定没好话。”
“我心里想的,全是你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字字戳心,“算不算好话?”
“你——”苏禾彻底败下阵来,她瞪了他一眼,却怎么也凶不起来,最后只能轻轻哼了一声,把手往他掌心一塞,“不理你了,就会欺负我。”
“只欺负你。”苏墨顺着她的话往下说,眼底笑意更深,“别人,我还懒得欺负。”
苏禾被他说得又羞又甜,心里像揣了一颗温热的糖,慢慢化开,甜得发腻。她索性不再跟他斗嘴,只是安安静静握着他的手,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膝盖上,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小猫,温顺又黏人。
苏墨微微低头,看着她头顶的发旋,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。他轻轻抬起另一只手,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发丝,动作慢而柔,生怕惊扰了她。
“还生气?”他轻声问。
“不生气。”苏禾闷闷地回答,声音从他膝间传来,含糊却软,“就是心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轻轻应着,“所以我会好好养,不会让你一直担心。”
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苏禾抬起头,瞪他一眼,“不然,我下次就不喂你水,不陪你练功,也不抱你了。”
“你舍不得。”苏墨笃定地说。
苏禾一怔,随即脸一红,却梗着脖子道:
“有什么舍不得的!你不听话,我就……我就躲得远远的,让你找不到。”
“你躲不掉。”苏墨望着她,语气轻却坚定,“我走到哪里,都会把你找回来。”
一句话,温柔,却霸道。
苏禾的心再次狠狠一颤,她看着他眼底认真的神色,再也说不出半句赌气的话,只能重新把头埋回去,小声嘟囔:
“真霸道……”
“只对你霸道。”他低声回应。
林间的风又轻轻吹过,带着落日最后的暖意,拂过两人相依的身影。溪水依旧叮咚,树叶依旧轻响,可这片小小的空间里,却被一种温柔缠骨的气息填满,甜而不腻,软而不弱,安稳得让人舍不得离开。
苏禾靠在他膝头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,心里满满当当,全是安心。她原本是想跟他斗嘴,想闹一点小脾气,想让他多哄哄自己,可闹到最后,心却被他一句一句说得软成一滩水,半点脾气都没了。
这人啊,平日里看着冷淡寡言,可一旦认真说起话来,却总能一句话就戳中她心底最软的地方。
她悄悄抬起手,环住他的腰,轻轻抱了抱,声音轻得像梦呓: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不许再受伤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再逞强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再离开我。”
“好。”
他答应得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犹豫。
苏禾心满意足,把脸往他身上又贴了贴,像抱着全世界最安稳的依靠。
可就在这份温柔快要漫溢出来的时候,苏墨忽然轻轻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
“那你以后,也不许再瞪我。”
苏禾一愣,随即忍不住笑出声,她抬起头,眼底亮晶晶的,带着小小的狡黠:
“那可不行,瞪你,我还是要瞪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……”苏禾弯起眼睛,笑得像只小狐狸,“瞪你,你才会哄我呀。”
苏墨看着她眼底明媚的笑意,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轻而温柔,落在风里,落在溪上,落在落日余晖里,成了这世间最动听的声响。
斗嘴是假,拌心是真。
吵吵闹闹是假,相依相伴是真。
他们之间从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誓言,只需要这样一逗一闹,一柔一刚,一言一语,一心一意,就足够抵过世间万千风浪。
落日渐渐沉入山后,天色慢慢染上浅蓝。
可这份缠在心底的温柔,却永远不会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