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到了极致，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将整座山口隘口死死裹住，连天边的星子都被乌云遮得不见踪影，只有呼啸的山风卷着刺骨的寒意，在乱石与密林间穿梭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天地间提前奏响的战歌。敌方七八十号乱兵毫无顾忌地撞进山隘，脚步杂乱沉重，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枯枝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全然是一副横行霸道、有恃无恐的模样。

领头的匪首嘴里斜叼着一支烟卷，明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，他肩上横扛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步枪，衣襟敞开，露出胸前狰狞的伤疤，嘴里骂骂咧咧地吐着脏话，语气里满是轻蔑与贪婪。在他眼里，这深山里的小村子不过是块唾手可得的肥肉，没有军械，没有守军，只有手无寸铁的百姓，只需随便放几枪，就能吓得村民跪地求饶，金银细软、粮食财物尽入囊中。队伍里的乱兵也个个松懈散漫，枪托随意搭在肩头，三三两两地说笑打闹，眼神里全是掠夺的欲望，半点警戒心都没有，压根没料到，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里，早已布下了置他们于死地的埋伏。

天际之上，墨色的月轮缓缓挣脱云层的束缚，悬在漆黑的夜空正中，清冷又诡异的月光泼洒下来，笼罩着整片山隘。守护村落百年的结界，在墨月临空的这一刻彻底裂开缺口，无形的屏障消散无踪，这才给了这群乱兵趁虚而入的机会，也让今夜这场你死我活的厮杀，注定无法避免。

苏墨立在隘口最高处的青石之上，身形挺拔如松，衣袂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。他周身气息沉凝如冰，眼底没有半分慌乱，只有运筹帷幄的冷静与决绝，目光死死锁定着步步逼近的乱兵，指尖在弓弦上轻轻一扣。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骤然划破夜空，锐响穿透风声与乱兵的喧闹，成为了伏击战打响的信号。

“放——！”

他一声低喝，声线沉稳有力，响彻整个山隘。

话音未落，埋伏在乱石、树丛后的三十名村民弓手同时发力，三十把改造完成的密银秦弓被尽数拉开。弓身内嵌的密银骨架瞬间导动荧石潜藏的力量，外层包裹的稳定介质牢牢锁住能量，只在箭尖迸发的一瞬尽数泄出。羽箭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划破黑夜，没有炫目的光芒，只有密集到令人心悸的破空锐响，咻咻的尖啸声连成一片，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骇人。

前排十几个毫无防备的乱兵应声倒地，一箭一个，箭尖穿胸透骨，力道之猛、威力之强，竟与制式步枪相差无几。鲜血瞬间溅落在乱石与枯草之上，弥漫开浓重的腥甜气息，在清冷的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
敌方队伍瞬间炸了锅，原本的散漫与嚣张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惨叫、慌乱的怒骂与痛苦的哀嚎，乱兵们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，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溃散，谁也没想到，这穷乡僻壤的村子，竟藏着如此凌厉的杀招。

“有埋伏！是硬点子！快找掩护！”

有人撕心裂肺地嘶吼，声音里满是恐惧。

石缨手握砍刀，半蹲在掩体之后，看着乱兵溃乱的模样，双目赤红，吼声震天，压过了所有嘈杂：“都稳住！别露头！保持阵型！”

阿山则带着剩余的弓手快速调整姿势，接连补射，箭雨不断倾泻，死死压制着乱兵抬头反击的势头。可仅仅两轮齐射过后，苏墨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，眼底掠过一丝凝重。

这群乱兵终究是受过正规训练的退伍兵痞，战场经验远比村民丰富，慌乱只是暂时的。不过片刻功夫，他们便反应过来，迅速四散开来，依托山石、树干作为掩体，动作熟练地架枪、上膛、扣动扳机，展开了疯狂的回击。

砰砰砰砰——！

四十多支栓动步枪同时开火，枪声震耳欲聋，子弹如同暴雨般砸向村民的掩体，打得土石飞溅、木屑横飞，密集的弹雨瞬间形成了一道火力网，压得村民们根本抬不起头，连拉弓射箭的空隙都没有。

更要命的是，敌方的士官厉声嘶吼一声，几名乱兵立刻合力架起了轻机枪，牢牢抵在石墩之后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村民的埋伏点。

“哒哒哒哒哒哒——！！”

火舌狂吐而出，机枪声撕裂夜空，子弹如同泼水般疯狂扫射，密度与威力远超步枪数倍。掩体的石块被打得碎石四溅，木质的挡板瞬间被射成筛子，木屑纷飞，几个躲闪不及的村民被逼得死死缩在土坑之后，浑身紧绷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，秦弓根本无法拉开，彻底失去了反击的能力。

石缨看着被死死压制的同伴，咬牙怒骂一声，眼底满是不甘与焦灼：“妈的！这机枪太狠了！根本没法露头！”

阿山的脸色也变得惨白，握着长弓的手微微发颤，他清楚地知道，这般被火力压制下去，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：“再这样被压着，咱们全得死在这隘口，村子也保不住！”

三十把秦弓看似威力惊人，可拉弓慢、蓄力久，需要稳定的射击环境，与能够连续扫射、火力源源不断的机枪相比，劣势暴露无遗，瞬间被彻底压制。更糟的是，剧烈的弹雨震荡之下，有几把秦弓的弓身出现了细微的裂痕，外层的稳定介质被震开，内里荧石的力量瞬间消散在空气中，直接退化成了毫无特殊威力的普通硬弓，战力再减一层。

双方悬殊的火力差距，在这一刻暴露得淋漓尽致。

敌方头目躲在粗壮的树干之后，见村民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，顿时猖狂地狂笑起来，声音刺耳又嚣张：“就这点破弓也敢拦老子？给我使劲扫！扫平他们，冲进村！抢光烧光！”

机枪持续狂吼，步枪轮番射击，密集的火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，村民们的阵型渐渐开始松动，有人不幸中弹负伤，闷哼着倒在掩体后，有人被吓得慌了神，手脚发软，原本整齐的伏击阵型彻底乱了套，溃败之势近在眼前。

苏墨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，心底如同明镜一般。他知道，时间已经不多了，再拖延三分钟，敌方的机枪阵地一旦向前推进，隘口必破。而隘口一破，整个村子就会暴露在乱兵的枪口之下，后山山洞里躲藏的老人、妇女与孩子，一个都逃不掉，都会沦为这场乱世厮杀的牺牲品。

他缓缓攥紧了手中那把特制的秦弓，这把弓选用了最纯的密银，镶嵌了能量最足的荧石，是三十把弓中威力最强、结构最稳的一把，也是此刻唯一能够破局的杀器。

墨月的清冷光芒洒落在弓身之上，荧石之力与结界残存的气息隐隐产生共鸣，微弱的光晕在弓身流转，这是他们唯一的先手，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唯一机会。破局之人，只能是他，破局之法，只能依靠墨禾心意的笃定与沉静，舍此之外，再无他路。

石缨见状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，猛地冲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，脸色煞白，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：“你要干什么？！外面全是子弹，你出去就是活靶子！”

“我不出去，全村都没了。”

苏墨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，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，可话语里的重量，却重得让人心头窒息，“我是领头的，我得守住这。”

他嘴上说的是守护全村，目光却下意识地朝着后方轻轻掠了一眼。

苏禾正蹲在低矮的石墩之后，一双清澈的眼睛静静望着他，没有哭泣，没有吵闹，没有上前阻拦，只是指尖死死攥着衣角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，连掌心都掐出了深深的红痕。

她懂。

她知道他守的是这一方山水，是朝夕相处的乡亲，是刻在骨子里的道义。

可她更懂，他拼上性命要守护的，还有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她。

苏墨与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，仅仅一瞬，没有半句道别，没有任何承诺，一切心意都藏在无声的对视里。他微微颔首，是托付，是笃定；她轻轻点头，是理解，是等候。

无需多言，彼此心知肚明。

下一秒，苏墨猛地矮下身，借着复杂的地形与弹雨的间隙，身形如同暗夜中的暗影一般，迅捷又轻盈，紧紧贴着山壁，绕着所有射击死角，朝着敌方的机枪阵地悄然摸去。

敌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隘口，所有的火力都朝着村民的埋伏点倾泻，压根没人料到，在这般密集的弹雨之下，竟有人敢孤身一人，直冲机枪阵地。

苏禾紧紧捂住自己的嘴，硬生生憋住所有哽咽与惊呼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，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在黑暗中穿梭的背影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始终没有落下。

风很大，夜很黑，子弹在耳边呼啸而过，擦着山石迸出火星。

他为全村执戈，亦为她，孤身赴险。

机枪依旧在狂吼，火舌吞噬着黑夜，胜负生死，全都系在了苏墨这一条九死一生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