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,余晖透过半开的木窗,浅浅铺在屋内的青砖地上,晕开一圈暖而不烈的光。
禾儿将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一一安顿妥当,又亲自去灶房看了药汤火候,确认一切稳妥,才轻手轻脚地折回屋内。
她每一步都放得极轻,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。
一进门,她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在榻上昏睡的人身上,心口先自狠狠一紧。
不过短短数日,哥哥已然瘦了整整一圈。
往日里那张温润清俊、带着几分沉稳力量的脸庞,此刻明显凹陷下去,线条单薄得让人心头发酸。肤色惨白如纸,连一丝血色都无,唇色泛着不健康的青,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,就连在昏睡之中,眉头都紧紧蹙着,似是连梦境都摆脱不掉伤口带来的钝痛。
只这一眼,禾儿便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,连呼吸都带着涩意。
她放轻脚步,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平缓而绵长,一步步缓缓走近,生怕自己稍重一些的动作,便会惊碎他这来之不易的安眠。
直到轻轻在床沿落坐,她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了半分,可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她缓缓伸出手,极轻、极柔地抚上他苍白微凉的脸颊。
指尖触到的那一刻,禾儿的心猛地一沉。
太瘦了,瘦得几乎硌手。
从前饱满温润的轮廓,如今只剩下一片单薄与脆弱。
禾儿指尖一顿,眼眶霎时发热,一层滚烫的水光迅速漫上眼底,强忍着才没有落下。疼得心口像是在缓缓滴血,一下又一下,沉而闷,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恍惚之间,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很远很远的年少时光。
那时候他们还小,村子安宁,岁月静好,从没有硝烟,从没有伤痛,更没有生死别离。
村前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,一到夏天便撑开浓密的绿荫,是他们最常去的地方。她总爱缠着哥哥玩捉迷藏,她身子轻、动作灵,总爱往密枝深处藏,捂着嘴巴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只盼着能让他多找一会儿。
可不管她躲得多么隐蔽,不管她把自己裹在枝叶间多么严实,哥哥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她。
他从不急躁,从不慌乱,更不会突然出声吓她。总是轻轻拨开挡在她身前的枝叶,露出那张清温柔软的脸,朝她稳稳伸出手,眉眼弯起,声音清朗朗的,像山涧最干净的泉水:
“禾儿,我找到你了。”
他会稳稳牵着她的手,一点点扶着她从树上下来,掌心的温度温暖而有力,每一步都护得周全,生怕她脚下打滑,生怕她磕碰半分。
那时候她便打心底里知道,只要有哥哥在,她哪里都不用怕,什么都不用慌。
再大一些,两人便常常一同往后山去。
他教她扎稳脚步,教她调整呼吸,教她运力出拳,教她持弓瞄准。一招一式,耐心又认真,从不会因为她学得慢而有半分不耐。她练得倦了、累了,便赖在原地不肯动弹,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耍赖,他也从不催促,只无奈又宠溺地笑一笑,伸手轻轻将她拉起,耐心拍去她衣摆上的草屑与尘土。
“不急,有我陪着,慢慢练。”
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落在他宽阔而安稳的肩头,暖得让人安心。
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,日子会一直这样长,这样静,这样岁岁平安,年年无忧。
她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,风雨会骤然降临,硝烟会笼罩村庄。
她更从没想过,那个一直把她护在身后、从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的哥哥,会为了护她,孤身一人站在密集的弹雨之中,以脊背为盾,硬生生替她扛下了十几发冰冷的子弹。
一想到隘口那一天的画面,禾儿便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,指尖轻轻落在他紧蹙的眉尖,一点点、极温柔地将他皱起的眉头抚平。
还好。
还好他还在。
还好她没有失去他。
还好,她还能这样安安静静守着他,陪着他,等着他一点点好起来。
榻上昏睡的人,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触碰,长长的睫毛忽然轻轻一颤,如同蝶翼轻振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视线尚且模糊,带着大病初愈的茫然与虚弱,他却第一时间朝着她的方向看来,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,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轻得像一缕风:
“禾儿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禾儿立刻俯身靠近,声音放得极柔、极轻,生怕吓着他,“哥哥,我在呢,我一直都在。”
他渐渐看清眼前的人,原本虚弱茫然的眼底,瞬间漾开一片浓烈的依赖。
往日里那份沉稳冷利、遇事不惊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,此刻的他,只剩下病中独有的软糯与委屈,像一只受了伤、找不到依靠的小猫,所有的脆弱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。
他微微抬手,想要触碰她,想要握住她,可浑身脱力,连将手抬到半空的力气都没有,指尖只能无力地垂落,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,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。
“疼……”
他小声呢喃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,还有几分不自觉的撒娇。
禾儿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软成一滩水。
她连忙伸手,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,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旁,一下一下轻轻蹭着,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
“我知道,我知道哥哥疼,再忍一忍好不好?药已经熬好了,不苦,我慢慢喂你,喝了药,伤口就会一天天好起来。”
哥哥望着她,漆黑的眼底微微泛红,不是哭,是疼,是倦,是思念,是刻入骨血的牵挂。他轻轻喘着气,声音轻而软:
“我刚才梦见……小时候捉迷藏,还有后山练武……”
禾儿微微一怔,随即轻轻笑了,眼底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湿意。
原来,他连昏睡之中,梦里出现的,全都是与她相关的时光。
“我也想起了。”她轻声应着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,“那时候,哥哥一直都护着我,从来没有让我受过一点委屈。”
他虚弱地弯了弯唇角,用尽全身微薄的力气,轻轻攥住她的手指,哪怕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松开。
“现在也护……”
禾儿的心猛地一暖,又一酸。
她微微俯身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小心翼翼避开他背后尚未愈合的伤口,声音轻而坚定,带着此生不变的决心:
“不用了,哥哥。”
“从前,你护我长大,为我挡尽风雨。”
“现在,换我护着你,我守着你,守着我们的村子,守着我们的家。”
“从今往后,谁也不能再伤你半分,谁也不能再让你疼,让你苦。”
哥哥怔怔望着她,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浅浅的水光,半晌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乖乖往她手边靠了靠,像寻到了世间最温暖安稳的地方。
“禾儿别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禾儿轻声承诺,一字一句,清晰而坚定,
“我不走,一直陪着你,一辈子都陪着你。”
屋内静而温软,夕阳的暖意裹着淡淡的药香,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
旧忆尚甜,眼前人安。
他曾以命相护,换她一世安稳。
她便以一生相还,守他岁岁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