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静得只剩下檐角风过的轻响,日光斜斜铺在榻沿,映得满室都带着一层淡淡的暖意。
禾儿在床边又坐了许久,指尖一直轻轻握着苏墨的手,不曾有半分松开。他睡得还算安稳,呼吸绵长却依旧轻浅,眉头偶尔会轻轻蹙起,即便在昏睡之中,也难掩伤口深处隐隐传来的钝痛。每一次他眉尖微动,禾儿的心便跟着轻轻一紧,连忙用指尖一点点抚平他皱起的纹路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珍宝。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村子刚经历过一场动荡,战后一堆事务堆在那里,桩桩件件都等着她拿主意、定分寸。秦弓破损需要尽快修复,隘口防御还要再加固一层,药材补给早已捉襟见肘,伤员们的伤势每日都要查看,就连附近山头那些游荡不散的散兵,动向也得时刻紧盯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哪一样都拖不得,哪一样都事关全村安危。
可她只要身子微微一动,有了起身的迹象,榻上昏睡的人便像是心有灵犀一般,指尖会下意识轻轻攥紧一下,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却带着十足的依赖与不安,仿佛一松手,身边那点温暖便会彻底消失。
禾儿望着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,心底轻轻叹出一声,无奈又心疼。
她俯下身,在他光洁的额间轻轻一碰,唇瓣轻启,声音细得像蚊蚋,只够两人听见:
“哥哥,我出去片刻,处理一点小事,很快就回来陪你。”
苏墨没有醒,只是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唔,含糊又软糯,像是听懂,又像是无意识的回应,算是勉强应了她。
禾儿再不舍,也只得缓缓抽回手。她动作慢得不能再慢,一点点收回指尖,生怕稍快一分,便会将他惊醒。起身之后,她轻轻理了理衣摆,将褶皱一一抚平,临到门口,又忍不住顿住脚步,回头望了榻上一眼。
那人安安静静躺着,眉眼紧闭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看得她心头发紧,鼻尖微微发酸。
禾儿抿了抿唇,终是推门出去,将门扉轻轻合上,将一室安静留给了他。
屋内再度恢复沉寂,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沙沙的轻响,和日光缓缓移动的痕迹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墨才缓缓转醒。
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,他费了些许力气才慢慢睁开眼,视线还有些模糊,可第一反应便是往身侧摸去。
空的。
身边空荡荡一片,没有那道熟悉的温暖,没有那缕安稳的气息,也没有那只一直轻轻握着他、让他心安的手。
他微微睁着眼,望着头顶陈旧却干净的帐顶,眼神空茫了一瞬,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难以掩饰的委屈。
平时禾儿从不会离开这么久。
平时她总会守在他身边,只要他一醒,第一眼看见的一定是她。
苏墨轻轻动了动手指,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,可只是稍稍用力,后背的伤口便被狠狠扯动,一阵尖锐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疼得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,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,连唇瓣都微微泛青。
他再也不敢乱动,只得乖乖躺回去,指尖轻轻抓着身下的被褥,指节微微泛白。抿着唇,眉尖轻蹙,往日里那副沉稳冷利、遇事不惊的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,此刻只剩下一身病中的虚弱,模样又软又委屈,像个被丢下的孩童。
他不想疼。
他想禾儿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两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伴随着极低极低的交谈声,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。
“墨哥应该还在睡吧,我们声音再小点。”
“嗯,别惊着他,他伤得那么重,好不容易才醒过来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,石缨和阿山一前一后探进头来。
两人身上还沾着尘土与草屑,袖口与衣襟处带着兵器碰撞的冷硬痕迹,显然是刚从隘口巡防赶回来,一路奔波,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,脸上带着几分疲惫,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担忧。
一眼看见苏墨睁着眼躺在榻上,两人立刻放轻脚步,小心翼翼走了进来,连呼吸都压得平缓。
“墨哥,你醒了?”阿山率先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大一点就扯到他的伤口,“身子怎么样?伤口还疼得厉害吗?”
石缨没有多话,只是站在一旁,眉头紧紧锁着,目光落在苏墨苍白虚弱的模样上,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担心与涩然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,一同练武,一同守村,他什么时候见过墨哥这般无力、这般脆弱、连坐都坐不起来的模样。那个向来顶天立地、凡事都能稳稳扛住的人,如今却躺在榻上,连动一下都要忍着剧痛。
苏墨微微侧过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
若是平日,他即便有伤在身,也依旧会保持几分沉稳,语气平静,分寸得当。可此刻重伤未愈,人一虚弱,心防便尽数卸下,所有的委屈、不安、依赖全都涌了上来,半点都藏不住。
他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哑得厉害,干涩又微弱,没有平日的力道,只剩下一身病气。
“疼……”
一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清,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软糯与委屈,像在撒娇,又像在寻求安慰。
阿山和石缨同时一怔,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错愕。
他们认识的苏墨,向来隐忍坚强,刀伤剑疤都从不会皱一下眉,更别说这样直白地说疼,语气还这般软,这般委屈。
阿山连忙上前半步,放轻声音:“墨哥,你忍一忍,禾儿姑娘去给你熬药了,很快就回来,药喝了就不疼了。”
听到“禾儿”两个字,苏墨眼底才稍稍亮了一丝,却又很快黯淡下去,抿着唇,指尖依旧抓着被褥,委屈更甚。
“她走了……”他小声呢喃,声音轻得像风,“好久……”
石缨眉头微松,心底一片酸涩。
再强的人,伤成这样,也只剩下满心的脆弱。
“禾儿姑娘是去处理村里的事,”石缨开口,声音放得极缓,“她一直惦记着你,办完就会立刻回来。”
苏墨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躺着,望着帐顶,眉尖轻轻蹙着,一脸委屈又无措的模样。
往日的沉稳冷利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身病中娇态,毫无防备地展现在兄弟面前。
阿山看得心头发软,连忙道:“墨哥,你要是渴了,或是哪里不舒服,就跟我们说,我们给你弄。”
苏墨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空茫。
他什么都不想要。
他只想要禾儿。
想要她握着他的手,
想要她守在他身边,
想要她轻声哄他,
想要她那点安稳温暖的气息。
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身边空无一人,委屈一点点在心底蔓延,眼眶都微微泛了热。
他长这么大,从未如此脆弱,从未如此依赖一个人。
可只要一想到禾儿,他所有的坚强便会瞬间崩塌,只剩下满心满眼的软糯与不安。
石缨和阿山站在一旁,看着他这副模样,既心疼又无措,不敢多说话,怕惊扰他,又不敢离开,怕他有什么需要。
屋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苏墨轻浅而不稳的呼吸。
阳光慢慢移动,暖意浅浅。
他躺在榻上,安安静静,委屈又柔软。
一身娇态,毫不掩饰。
满心满眼,都在等一个人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