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阴霾散尽,天光澄澈透亮,阳光像融化的金箔,温柔洒落在村落的每一个角落。风也变得格外温顺,拂过枝头新叶,卷起淡淡草木清香,漫过廊下,漫过屋前,带来一身暖意。
苏墨安静靠在禾儿怀里,整个人软得不像话。
后背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,钝痛连绵不绝,稍稍一动便牵扯着神经发紧。可只要被她这样稳稳抱着,只要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温和的气息,只要能感受到她掌心真实的温度,那些疼,便全都能忍,全都能放下。
他微微偏过头,脸颊轻轻蹭着她柔软的肩颈,像一只寻到暖处、再也不愿离开的小猫,依赖又乖巧。声音又轻又软,带着几分刻意的软糯,慢悠悠飘进她耳中:
“禾儿……手疼。”
其实根本不是疼。
只是躺得久了四肢发酸,只是想撒娇,只是想被她握着、哄着、放在心尖上疼着。
禾儿一听,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草,动作轻而快,生怕慢了一分便让他多受半分委屈。她轻轻捧起他微凉的手,放在自己掌心,一点点、极温柔地揉着他的指节、腕骨,力道轻得恰到好处,不重不轻,刚好能缓解酸胀,又不会碰疼他半分。
“我给你揉一揉,是不是躺太久浑身发酸了?”她轻声细语,眼底满是心疼。
“嗯……”苏墨乖乖闭上眼,靠在她怀里,享受着这片刻安稳,声音软得像棉花,“要禾儿揉,别人揉都不行。”
廊下一片温软,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。
揉了片刻,禾儿看他精神尚可,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些许,便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:
“哥哥,我抱你去老槐树下坐一会儿吧,那里树荫浓,风凉,视野也好,看着也舒心。”
苏墨缓缓睁开眼,视线一落在她脸上,便盛满了化不开的软意。这些日子他虚弱无力,早已习惯了事事依着她、顺着她,她安排的,便是最好的。
他轻轻点头,没有半分犹豫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禾儿小心翼翼俯身,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,避开伤口,一手揽住他的腿弯,轻轻将他打横抱起。动作稳而轻,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,生怕颠簸半分,碰疼他分毫。
一路走到那棵承载了他们年少所有回忆的老槐树下。
枝繁叶茂,绿荫如盖,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点点碎金,落在地上,晃着温柔的光。禾儿将他轻轻安置在早已铺好的软垫上,又把薄毯一层层盖在他腿上、腰间,确认他坐得安稳、不会受风、不会硌到,才彻底放下心。
苏墨就静静坐在槐树下,目光一动不动,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。
她一会儿走到晒药架旁,仔细查看药材晾晒的程度,轻轻翻动,避免晒焦;一会儿走到石缨和阿山身边,低声叮嘱众人整理箭支、检查弓弦,语气沉稳,条理清晰;一会儿又走到修复好的秦弓前,指尖轻轻抚过弓身,确认纹路稳固、力道均衡。
身姿利落,气场沉静,眼神坚定。
明明还是从前那个跟在他身后、需要他护着的温顺小姑娘,如今却已然长成了能独当一面、撑得起整个村子的主心骨。
苏墨望着她,眼底盛满了旁人永远看不见的温柔、软意、骄傲与心疼。
从前,是他护着她长大,为她挡尽风雨。
如今,她站在光里,替他撑起一整片天地。
就在这时,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,伴随着几道熟悉的吆喝,打破了村落的安静,却并不突兀,反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安稳。
石缨立刻抬眼望去,只一眼,便认出了来人。他迅速回头,对着槐树下的苏墨微微躬身,低声禀报:
“墨哥,是顾清河,他回来了。”
苏墨微微颔首,神色平静,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。
顾清河这个游走四方的商人,性子温润,心思缜密,消息最灵,路子最广。这次大战前后,若不是他在外暗中周转药材、打探敌情、隐蔽物资、联络后路,村子根本撑不到现在。
不多时,一身青布长衫、气质温雅的顾清河快步走来。衣衫虽沾了些许风尘,却依旧整洁利落,身后跟着几名可靠随从,推着几辆木车,车上捆扎着严实的包裹、木箱,还有一捆捆拆解整齐、擦拭干净的枪械零件,在阳光下泛着冷硬却安心的光。
他走到槐树下,对着苏墨与禾儿微微拱手,语气恭敬却不生疏,沉稳有礼:
“墨哥,禾姑娘,我回来了。”
禾儿停下忙碌,快步走了过来,神色沉稳冷静,没有半分慌乱,开门见山:“顾先生,一路辛苦。物资与情报如何?”
顾清河微微一笑,语气从容,条理清晰地一一回话:
“托诸位的福,此行还算顺利。战场散落的枪械并未全部损毁,我带人连夜拾捡、整理、擦拭,能用的步枪一共二十三支,弹药完整三箱,重机枪零件拆回半车,还有不少未碎裂的稳定介质碎片、密银残片,全都一车不落,拉回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,补充最关键的情报:
“镇上的风声我也打探得一清二楚,那股溃兵所属的军阀早已自顾不暇,内部混乱不堪,短时间内,绝对不会再派人来寻麻烦。药材、布匹、粮食、伤药,我也一并采买齐全,储量足够全村安稳支撑许久。”
石缨和阿山对视一眼,一直紧绷的心弦,终于彻底松了下来。
有顾清河在,物资、情报、后路、安危,便全都稳了。
槐树下,苏墨静静听着,虽不能起身,虽重伤在身,可那份沉稳气场,依旧如定海神针一般,让所有人都心安。
他声音轻缓,却字字清晰,力道沉稳:
“辛苦你了,清河。物资分类入库,介质碎片与密银务必单独存放,严加看管,留着后续修复秦弓,加固防御。”
“是,墨哥。”顾清河立刻躬身应下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交代完毕,顾清河识趣地退到一旁,迅速安排人手搬运物资、清点入库,不打扰两人独处的时光。
禾儿重新走回老槐树下,轻轻蹲在苏墨面前,仰头望着他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眉眼明亮,唇角带着浅浅的、安心的笑意。
“哥哥,你看,一切都好起来了。”
苏墨缓缓低头,目光深深望着她明媚干净的眉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慢慢抬起手,指尖极轻、极柔地碰了碰她的脸颊,像触碰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有禾儿在,一切都会好。”
风轻轻拂过老槐树,叶子沙沙作响,像温柔的低语。
他坐在暖阳里,看着她忙前忙后,看着村子重归安稳,看着故人归来,看着物资归仓。
不必再执戈,不必再拼命,不必再以血肉之躯赴死。
只需安安静静,做个被她捧在手心里、护在羽翼下的人。
岁月安稳,心上人在侧。
便是这兵荒马乱的世间,最好、最珍贵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