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移到中天,暖光透过老槐树层层叠叠的枝叶,洒下满地晃动的碎金。风轻云淡,草木清香漫溢,连日来紧绷的气息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缓下来。
顾清河已经将所有物资清点安置妥当,枪械、弹药、密银碎片、稳定介质分门别类,一一规整入库,又特意从药材堆里挑出几包品相最好的疗伤药,亲自送到槐树下,神色沉稳,低声叮嘱苏禾好生照看苏墨的伤势。
“墨哥,禾姑娘,一应物资都已安置稳妥,库房也加了重锁,由阿山带人轮值看守,日夜不离,绝不会出任何差错。”
他站在一旁,姿态恭谨却不卑微,条理清晰,分寸得当,每一句话都让人无比安心。
苏墨轻轻颔首,气息依旧偏浅,声音轻缓,却自有一股稳坐中军、执掌全局的气度:
“有劳你,清河。往后村中补给、外界动向、情报消息,还要多仰仗你在外周旋。”
“墨哥放心,在下定当尽力,万死不辞。”
顾清河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,不多说一句废话,也不多留一刻打扰两人独处,随即静静退下,去安排后续事宜。
一旁的洪一与老村长闲谈片刻,话语温和,只聊家常,不谈江湖,不谈过往。可他的目光,却偶尔不动声色地扫过槐树下相依相伴的苏墨与苏禾,眼底藏着几分深沉的深意,却始终未曾多言,未曾多问。
他此行而来,本是故人旧约,念着当年情谊,前来相助。
可亲眼所见这对少年少女以命相护、以心相守、彼此支撑、共渡生死,他便已彻底明白——
有些羁绊,早已深过所有江湖道义,早已重过所有承诺盟约。
无需旁人多言,无需外力强撑,他们自己,便是彼此最坚固的底气。
洪糯则彻底黏在了苏禾身边,半步也不肯离开。
小丫头抱着她那柄比人还高的漆黑宣化大斧,一会儿乖乖靠在苏禾肩头轻轻蹭一蹭,像只黏人的小奶猫;一会儿又伸出小小的手指,轻轻戳一戳苏墨包扎着的手臂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,生怕碰疼他半分。
“大哥哥,你疼不疼呀?”
她仰着一张娇软甜糯的娃娃脸,眼睫忽闪忽闪,声音甜软得不像话,眼底满是直白的关心。
苏墨静静看着眼前这只软萌又直白的小丫头,苍白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,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温柔: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洪糯立刻鼓着小脸,一脸不相信,小手轻轻抱住怀里的大斧头,认真又笃定,“糯糯被爷爷打手心都疼哭了,你中了那么多枪,流了那么多血,肯定很疼很疼。”
苏禾在一旁忍不住低笑出声,伸手轻轻揉了揉洪糯柔软的发顶,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
“糯糯乖,哥哥有我们陪着,有人守着,有人疼着,就不疼了。”
“那糯糯也陪着!”
小丫头立刻挺起小小的胸膛,奶凶奶凶地大声宣告,小脸上满是郑重:
“谁再敢来打大哥哥和姐姐,谁再敢来欺负我们村子,糯糯一斧子把他劈成两半!”
话音刚落,不远处练弓的石缨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却又连忙绷住脸,低下头假装认真练拳,不敢打扰这边一片温软。
苏墨静静靠在软垫上,望着眼前一柔一萌两道身影,听着村中渐渐恢复的烟火气,鼻尖萦绕着苏禾身上浅淡干净的气息,心底那片常年紧绷、冷硬如石的地方,在这一刻,一点点、一点点彻底软了下来。
从前,他执弓守山河,以一己之肩,扛下全村安危。
从前,他孤身踏风雨,从不敢软弱,从不敢依赖,从不敢停下脚步。
如今,她在侧,有人护,有人伴,有人撒娇,有人撑腰。
不必再强撑,不必再硬扛,不必再以血肉之躯,独自面对所有刀光剑影。
乱世烽火暂歇,人间温柔正浓。
只是谁也没有察觉,
在老槐树最深、最隐秘的根须之下,
一丝极淡、极冷、极古老的气息,随着温暖的阳光缓缓洒落,悄然微动,又在瞬息之间迅速隐没,归于沉寂。
像一件沉睡已久的东西,
被一道生死与共、刻骨铭心的执念,
轻轻唤醒了一角。
风过槐叶,沙沙轻响,温柔如常。
一切安稳,一切平静,一切岁月静好。
可只有那深埋地下的暗涌知道——
这世间的安稳,从来都不是终点。
一切,又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