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西斜,炽烈的暖意慢慢褪去,只余下一层柔柔的金辉,轻轻裹着老槐树舒展的枝影,在地上铺出一片温柔而安静的光斑。风掠过叶隙,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,将连日来的硝烟与疲惫,一点点吹散。
苏禾转身回到屋内,取来早已熬好的汤药。瓷碗质地温润,被她轻轻放在石桌之上,热气袅袅升腾,在半空散开一缕清苦却安心的药香,漫过槐影,漫过两人身侧。
她先伸出指尖,轻轻碰了碰碗沿,确认温度不烫不凉、刚好入口,才拿起小巧的银勺,缓缓舀起一勺汤药,凑到唇边轻轻吹凉,再稳稳递到苏墨唇边。
“哥哥,喝药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,眼底是化不开的软意与疼惜,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到极致。
苏墨乖乖张口,任由她一勺一勺耐心喂着,眉头都不曾皱一下。
从前刀伤剑疤、重伤垂危,他都能咬牙硬扛,半声不吭,从不会在人前显露半分脆弱。可如今被她这样捧在心尖上、小心翼翼照料着,反倒生出几分难得的赖意,安安静静,温顺得不像话。
汤药微苦,入喉却被她指尖的温度烘得暖了几分,苦意之中,竟也藏着一丝甜。
洪糯抱着那柄比自己还高的漆黑宣化大斧,乖乖蹲在一旁不远处。小脑袋一点一点,大眼睛一眨不眨,看得满心好奇,又不敢出声打扰,只能安安静静等着。
等到一碗药喂得差不多,她才终于忍不住,小声开口,软乎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:
“禾儿姐姐,药一定很苦吧?”
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喝药哭到嗓子沙哑的模样,小小的脸蛋立刻皱成一团,一脸感同身受的苦相。
苏禾轻笑点头,语气温柔:“是有点苦,不过喝了药,伤口才能好得快。”
“那……”
洪糯眼睛一亮,立刻哒哒哒跑到角落的小小行囊旁,踮着脚尖翻找片刻,摸出一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奶糖。她小心翼翼剥开糖纸,露出里面圆滚滚、白白嫩嫩的糖块,立刻双手捧着,递到苏墨面前,一脸认真又大方:
“大哥哥,吃糖!糯糯的糖最甜啦,吃了就一点都不苦了!”
苏墨低头,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、带着孩童气息的奶糖,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浅淡而真切的笑意。他长这么大,从未吃过这般小孩子的玩意儿,心里却莫名一软,轻轻收下,声音温和:“多谢糯糯。”
“不客气~”
小丫头笑得梨涡深陷,一脸满足,又哒哒跑回苏禾身边,轻轻靠着她的胳膊蹭了蹭,像一只得到认可的小奶猫,软萌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一旁的洪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指尖不动声色地轻轻敲击着石凳边缘,目光缓缓落在苏墨后背层层缠绕、渗着淡淡药香的绷带处,神色微微一沉。
旁人瞧着,只当是寻常枪炮所伤,休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。
可他一眼便看出——
那伤口之下,藏着一股极沉、极冷、极霸道、又极难化解的余劲。
不是凡铁枪炮所能造成,更像是……某种古老而未知力量的反噬。
那力量阴寒、晦涩、带着死寂,却又隐隐与某种生机纠缠在一起,诡异得让人心惊。
他不动声色,只淡淡移开目光,继续与老村长说着乡间闲话,语气平和,笑意温和,仿佛只是一场寻常的旧友探望,半点异样都未曾显露。
有些事,不必点破。
有些秘辛,只需藏在心底。
石缨与阿山带着村里的青壮们加固栅栏、修复院墙、整理军械,忙而不乱,井然有序。村落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,鸡鸣犬吠,人声温和,炊烟袅袅,再无半分战场的硝烟与冰冷。
顾清河则拿着纸笔,坐在一旁默默清点账目,规划着后续的补给路线与外界联络,神色沉稳,心思缜密,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,可靠得让人安心。
苏禾喂完药,拿起柔软的巾帕,轻轻擦了擦苏墨的唇角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珍宝。她又伸出手,极轻地摸了摸他苍白微凉的脸颊,眼底满是疼惜。
“还累不累?伤口会不会疼?要不要再靠一会儿歇一歇?”
苏墨轻轻握住她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,将她的手掌牢牢扣在自己掌心,声音轻而低,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温柔与执念:
“不累。这样陪着你,就很好。”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——
自那一日隘口弹雨中转身,以身为盾、硬生生护住她的那一刻起,他便再也舍不得、也不敢再离开她半步。
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要守在她眼前;哪怕只剩最后一丝力气,也要看着她平安。
他的命,早已不是自己的。
是为她而生,为她而活,为她而撑。
风轻轻吹过,药香、奶糖的甜香、老槐树的淡香,缠缠绕绕,绕着两人相握的手,绕着一院安稳,绕着乱世之中最珍贵的温柔。
只是无人察觉,
远处连绵的群山深处,云雾缭绕的阴影里,有一道极淡的黑影一闪而逝。
无声,无息,无迹。
像是在窥探,又像是在等待。
像是蛰伏已久的猎手,静静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。
安稳之下,一丝看不见的线,正悄然绷紧。
平静之下,一场未知的暗潮,已在远方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