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外面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气,山里的雾气慢慢飘过来,盖过了院墙,缠在老槐树的树枝上,把整个村子都裹在一片白白的雾里,看起来安安静静的。
苏墨是被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苏禾的头顶。她正蹲在软垫旁边,手指轻轻摸着他肩膀上的绷带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生怕碰疼他。听见他有动静,苏禾马上抬起头,眼里刚睡醒的迷糊一下子就没了,只剩下温柔的光。
“哥哥醒了?”
苏墨轻轻动了动身子,感觉呼吸比昨天夜里稳了一些。他看着她眼睛底下淡淡的红血丝,就知道她肯定一晚上没怎么睡,一直守在旁边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,声音很轻。
“守了一夜?”
“还好,不困。”苏禾马上握住他的手,还往他手心里塞了一颗温温的奶糖,这是昨天晚上洪糯留下的,“糯糯说,睡醒吃点甜的,伤口就不疼了。”
苏墨把糖放进嘴里,甜味一下子在舌尖散开,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里。他看着苏禾,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“不疼。”
不是真的不疼,是被她这样守着、疼着、放在心尖上,再疼也能忍,心里只剩下软乎乎的暖意。
没一会儿,洪糯抱着她那柄比自己还高的大斧头从屋里跑出来,小脸上沾了一点雾水,看见苏墨醒了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哒哒哒地冲过来,小短腿跑得飞快。
“大哥哥醒啦!糯糯带了好吃的!”
她从背后的小布包里摸出一串野山楂,红彤彤的,还带着早上雾气的凉气,看着就新鲜。
“爷爷说,这是在山里摘的,酸酸甜甜,吃了能开胃。”
苏墨看着那串带着露水的山楂,又看了看小丫头一脸认真的样子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赖意:“禾儿喂,我就吃。”
苏禾笑了一下,拿起一颗山楂,用衣角轻轻擦掉表面的露水,再递到他嘴边。苏墨张口吃下,酸味先漫开,紧接着裹着一丝甜,刚好压住之前喝药留下的苦味,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。
“好吃吗?”洪糯歪着脑袋,小短腿轻轻蹦了一下,一脸期待。
“嗯。”苏墨点点头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,“糯糯的山楂最好吃。”
洪糯立刻得意地扬起小脸,又拿着山楂跑去送给洪一,小身影在晨雾里跑来跑去,像一只活泼的小雀,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热闹的软气。
洪一站在院门口,看着孙女撒欢的样子,又看了看槐树下相依的两个人,慢慢走了过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株带着根须的草药,叶子绿绿的,根茎很粗,一看就是山里难找的好东西。
“苏墨小友,这是山阴草,跟之前的药材放在一起熬,能压住你身体里那股乱搅的劲。”洪一把草药递给苏禾,语气很平和,“我昨天夜里看了天色,山里有东西在动,但暂时不会出来惹事。你一定要好好养心,不能再随便耗精神、耗力气。”
苏禾接过草药,手指紧紧握住叶子,心里满是感激:“多谢洪老先生。”
“都是应该做的,不用客气。”洪一摆了摆手,目光慢慢扫过院子外面忙碌的村民。石缨正带着年轻力壮的人清理地上的落叶,阿山在检查库房的门锁够不够结实,顾清河对着账本低声安排事情,老村长在给村里的小孩分干粮,一切都整整齐齐,安安稳稳。
“这个村子,被你们守得很好。”洪一轻声说。
苏墨闭上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有说自己的功劳,也没有说自己拼命的事,只说了一句“你们”。
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现在的村子,早就不是他一个人撑着的了。是苏禾在前面撑着主心骨,是兄弟们在外面守着院墙,是旧友在后面补着后路,就连这个小丫头,都拿着大斧头说要保护大家。他现在,只是一个被人护着、靠着、疼着的人。
苏禾把草药收好,转身去灶房熬药。晨雾慢慢散了一些,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,光线透过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,一小块一小块地洒在苏墨的脸上,暖得很舒服。
他闭上眼,靠在软垫上,鼻子里全是苏禾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槐花香,耳朵边是村民们温和的说笑声,手心里还留着刚才奶糖的甜味。
从前,他拿着弓箭,守的是整个村子,是大义,是不得不扛的责任。
现在,他靠在这里,守的只是身边一个人,是安稳,是踏踏实实的人间。
风轻轻吹过槐树的枝头,叶子沙沙作响。
雾气彻底散开,阳光铺满整个地面,亮堂堂的。
槐树下的人,安安稳稳靠在一起。
山里藏着的那些东西,暂时收起了锋芒,没有动静。
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,不慌不忙,又甜又软。
而那些藏在他们骨头里的牵绊,那些埋在深山里的秘密,都在这温柔的晨光里,悄悄扎了根,慢慢等着开花的那一天。
他们不用再拼命,不用再赌命,不用再独自面对所有危险。
只要彼此在身边,就什么都不怕。
只要一起守着,这小小的人间,就永远安稳。